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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荒途独行,人间冷暖

    离开寒土镇的路,满目荒芜。

    道路是多年前戍边士兵踩踏出来的土路,常年枯气侵蚀,两侧草木尽数枯死,只剩灰黄色干裂土坡,偶尔能看见路边散落的白骨,不知是往年灾年饿死的流民,还是被枯妖吞噬的路人。

    林砚身上伤口未愈,一路徒步向南,白日靠苏怀安给的干麦饼果腹,寻山间溪水解渴,夜里蜷缩在避风土洞歇息,趁着夜色浓郁,运转浊力修复皮肉伤口,同时继续观察沿途枯气流变,在木片上持续记录纹路。

    离开小镇第三日,身后天际出现两道青虹,是清玄宗派来追踪的外门弟子。二人奉执法长老之命,一路循着林砚身上残留的浊气痕迹追杀,想要在抵达中原前将他截杀在荒途,省去入城后诸多麻烦。

    两名弟子修为高于当日镇上交手的青年,一人持剑牵制,一人运转灵气释放枯气瘴雾,想要借天道衍生的死气重创林砚。

    他们以为浊力终究根基浅薄,少年孤身一人,三日赶路身心疲惫,必定无力抵挡。

    可他们忘了,浊力本就是常年枯气冲刷淬炼而出,世间所有天道衍生煞气、瘴雾、灾气,全是浊力的养料。

    漫天灰黑瘴雾笼罩而来,非但没能侵蚀林砚肉身,反倒被他周身流转的浊力尽数吸纳,体内力量微微增厚几分。

    林砚不主动攻杀,只不断躲闪剑光,找准间隙一拳砸在持瘴雾术法弟子肩头,浊力侵入对方经脉,瞬间搅乱体内灵气运转,那名弟子当场瘫软在地,无法调动半分修行之力。

    另一人见状心生惧意,不敢再战,转身便想御剑逃回山门报信,林砚随手拾起一块拳头大小冻土,裹挟浊力抛出,精准砸中对方后背,青虹剑光溃散,修士摔落在地,失去反抗能力。

    林砚没有下杀手。

    苏怀安的话刻在心底,他对抗的是天道规则与仙门固化正道,不是普通修士。二人只是奉命行事,罪不至死。他只是废掉二人短期运转灵气的能力,收缴长剑,留下一句 “仙门若只知屠戮救人凡人,所谓正道,不配受人供奉”,便继续向南赶路。

    两名修士躺在荒土上,看着少年远去的背影,心底第一次生出动摇:顺天大道,真的绝对正确吗?

    一路独行半月,彻底走出北境冻土地界,踏入大靖中部边境小城 —— 落沙城。

    这是林砚第一次见到不算弃地的城池。有完整城墙,沿街开设粮铺、药铺、打铁铺,街上往来行人络绎不绝,不再全是面黄肌瘦的流民,有穿绸缎衣衫的商户、佩戴玉佩的读书士子,还有身着统一道袍、随处接受百姓跪拜的宗门驻点修士。

    入城第一道关口,城门兵丁索要入城粮帖。北境冻土废弃户籍在此无效,没有粮帖,要么缴纳三斤粮食置换入城半日资格,要么直接驱逐出城。

    林砚包袱里麦饼仅剩少量,舍不得一次全部出,只能站在城门侧边观望,看着来往百姓对驻点修士恭敬跪拜,拿出铜钱、干粮供奉,只求修士赐下一道 “顺天平安符”,说是能抵御枯气灾厄。

    可林砚以浊力感知,那些平安符不过是修士以稀薄灵气绘制,短期能隔绝少量淡枯气,一旦遇上岁劫浓死气,毫无作用,修士不过借着百姓对灾厄的恐惧敛财。

    街边一处粥摊,摊主是个瘸腿中年汉子,名唤周莽,早年当过边关兵,因伤退伍,在此摆摊熬粗粮稀粥,平价卖给底层流民。

    周莽生得五大三粗,嗓门洪亮,没读过半句书,不懂什么天道大道,只认一个理:谁善待穷苦人,便是好人;谁压榨百姓,便是恶人。

    林砚站在路边半日,腹中饥饿,囊中无半分铜钱,只能盯着粥摊粗粮粥发呆。周莽看他一身破旧衣衫,身上带着未愈合的伤口,孤身一人,猜是北境逃灾的流民,主动盛了一碗热粥递过去,分文不取。

    “看你是北边冻土过来的吧?那边年年闹灾,苦得很。” 周莽一边搅动粥锅,一边随口闲聊,“城里驻着青云阁分支修士,天天劝百姓献祭祈福,收走不少粮食铜钱,去年城郊闹小规模枯妖,修士收完供奉,照样闭门不出,任由城郊村落死人。依我看,这些修仙的,没几个真心惦记老百姓。”

    这是林砚离开寒土镇后,第一个不用他解释,便主动质疑仙门行事的普通人。

    二人就此相识。林砚暂时无处落脚,周莽腾出粥摊后方一间狭小储物土屋,让他暂住。林砚每日帮周莽劈柴、挑水、洗刷碗筷,夜里静坐修炼浊力,白日闲暇便在城内街巷游走,观察城中百态。

    落沙城分层格外清晰。

    城东是富商、官吏、青云阁驻点居所,房屋青砖黛瓦,院落宽敞,储存充足粮食,修士每日饮酒品茶,传授顺天大道,门前跪拜百姓络绎不绝;城西是流民、苦力、小摊贩聚集地,房屋低矮拥挤,粮价一日三涨,遇上阴雨天气,无数人蜷缩街边挨饿,城中修士从不会踏足城西半步。

    城中官吏定期联合青云阁修士,下发告示,声称岁劫将至,百姓需上交半数存粮作为祭天贡品,献给天道以换取平安。收缴上来的粮食,大半存入青云阁分支粮仓,官吏瓜分一小部分,仅有极少部分运去城东祭天台焚烧献祭。

    有城西流民交不出粮食,被差役当街殴打,跪地祈求宽限几日,路过的青云阁修士只淡淡一句 “不愿献祭便是心不向天,灾厄降临纯属自食其果”,转身扬长而去。

    林砚站在人群后方静静看着,心底愈发清晰:顺天秩序,从来都是上层人牟利自保的工具。修士、权贵占据充足生机资源,安稳度日;底层百姓被压榨、被牺牲,作为天道收割的第一梯队养料。

    夜里回到粥摊小屋,周莽一边擦拭铁锅,一边愤愤不平:“什么祭天贡品,说白了就是修士和当官的合伙抢老百姓口粮!真要是天道需要粮食,直接凭空降下灾荒收走便是,何必借人手层层盘剥?”

    林砚缓缓开口:“天道不需要粮食,它只需要生灵生机。献祭牛羊、粮食,不过是修士编造的说辞,让百姓自愿交出生存资源,方便他们囤积。修士吸纳天地灵气,修为越高,越需要海量生机支撑自身,百姓上交的粮食、牲畜,最终都会转化为他们修炼的资粮。”

    周莽听得似懂非懂,只抓住关键一点:“合着我们辛辛苦苦上交粮食祈福,反倒养肥了这些不管百姓死活的修士?”

    “是。” 林砚点头,“顺天修行,借天地灵气壮大自身,自身生机与天道绑定,修士吸纳越多人间生机,天地便会更快抵达生机阈值,加速降下岁劫收割。百姓越是供奉修士,灾厄来得越快。”

    这番道理,世间没有任何宗门典籍记载,唯有常年直面枯气、逆道修浊的林砚看得通透。

    几日后,青云阁分支管事修士以流民拒不缴纳祭天粮为由,带数名弟子前往城西驱赶流民,要将城西低矮棚户尽数推倒,腾出土地扩建修士粮仓。

    周莽粥摊就在棚户区域,修士二话不说,便要掀翻粥锅,殴打阻拦的摊贩。

    百姓敢怒不敢言,差役手持棍棒守在一旁,修士周身灵气流转,寻常凡人根本近不了身。

    周莽握紧挑**担,想要上前阻拦,被林砚一把拉住。

    林砚缓步走出人群,直面领头修士。

    “城中百姓依靠棚户、小摊谋生,推倒居所,数百流民无家可归,寒冬将至,只会活活冻死饿死。所谓祭天纳粮,本就是修士编造的说辞,为何还要赶尽杀绝?”

    领头修士冷笑,运转灵气震开周遭百姓:“逆言惑众,竟敢质疑天道祭祀规矩,看你身上气息浑浊,想来便是清玄宗通缉的浊力邪修林砚!今日自投罗网,正好拿下送往宗门领赏!”

    修士一众弟子同时出手,灵气风刃铺天盖地压来,城中百姓慌忙四散躲避。

    林砚不再隐忍,周身浊力全面铺开,没有花哨招式,只凭肉身硬抗灵气风刃,近身之后每一拳都精准落在修士灵气经脉节点。不过片刻,数名弟子尽数失去运转灵气的能力,瘫倒在地。

    领头修士大惊,取出宗门专属镇邪玉符,引动浓郁天道灵气化作青色巨手,想要直接镇压林砚。

    巨手落下瞬间,林砚周身浊力尽数汇聚于双拳,轰然对上青色巨手。天道灵气凝成的巨手,接触浊力的刹那寸寸碎裂,消散无形。

    修士不敢置信,转身想要逃窜报信,被林砚伸手拦下。

    “我不杀你,只传一句话给天下所有顺天修士。” 林砚声音清晰,传遍整条街巷,“天道无分善恶,只讲平衡收割;人间不分仙凡,只分冷暖良知。若是仙门只会借天道之名压榨凡人、漠视生死,这套顺天正道,早晚会被千千万万挣扎求生的普通人撕碎。”

    此事过后,落沙城所有修士认出他是清玄宗通缉的逆道邪修,全城搜捕。周莽知道城中再无二人容身之处,连夜收拾仅存积蓄,执意要跟着林砚一同南下中原腹地。

    “我没本事修行,可我能帮你挑行李、打探消息,遇上不讲理的修士权贵,我还能上前骂两句撑场面。” 周莽拍着胸脯,一脸赤诚,“你走哪,我跟哪,绝不拖累你。”

    林砚看着眼前粗粝真诚的汉子,心底涌上一丝暖意。孤身逆道的路太过冷清,难得遇见懂人间疾苦、愿意并肩同行的普通人。

    二人收拾行装,趁着夜色离开落沙城,继续向南,奔赴千里之外的中原首府 —— 永安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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