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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1章 只是这价钱……

    次日辰时,永安仓外阴云低压。

    昨夜的雪已经停了,天色却没有半分放晴的意思。厚重云层沉沉罩在城西上空,几排低矮仓房伏在积雪之间,黑瓦覆白,门窗紧闭,远远望去,像几头蛰伏在寒气里的巨兽。

    谢昭坐在街对面的茶肆二楼。窗扇只推开半道,既能将永安仓门前的动静尽收眼底,又不会轻易引起楼下之人的注意。

    茶案上放着一壶热茶,两碟点心。陆停坐在她对面,目光已经在那盘桂花糕上停留了许久,却迟迟没有伸手。

    谢昭有些意外,“不吃?”

    “贵。”

    陆停神色凝重,仿佛眼前摆着的不是一碟糕点,而是一笔足以让户部尚书彻夜难眠的巨款,“这一碟,至少值我两顿饭。”

    “今日算查案开支。”

    陆停眼睛骤然一亮,手才伸到半途,窗边便传来裴砚冷淡的声音,“未曾准许。”

    那只手硬生生停在半空。谢昭转头看向裴砚,“裴少卿,大理寺查案,连一碟桂花糕都舍不得?”

    “舍得。”裴砚望着楼下,连眼皮都没有抬一下,“只是不舍得报给他。”

    陆停沉默片刻,十分识趣地将糕点推到谢昭面前,“谢兄,你吃。”

    “为何?”

    “你吃了,至少不算浪费。”

    谢昭忍着笑,拿起一块桂花糕。楼下恰在此时响起车轮碾过积雪的声音,沈家的验货管事带着十余名伙计到了。

    数辆马车依次停在仓门外,车辕上悬着沈家的黑底商旗。伙计们动作利落,刚一下车,便有人搬秤,有人清点空车,还有两名账房抱着册子站到一旁,显然早有准备。

    陈掌柜已经守在仓门前。他今日穿得十分体面,皮帽、厚氅一应俱全,脸上堆着热络笑意。

    他身旁还站着一名四十余岁的瘦高男人。那人穿着一身半旧灰袍,腰间挂着永安仓的铜牌,脸颊瘦削,眼下泛青。瞧着像是一夜未眠,偏又强撑出几分镇定。

    应当便是明面上的杜掌柜。

    “来了。”裴砚低声道。

    谢昭咬了一口桂花糕,视线落在陈掌柜脸上。

    沈家管事刚一上前,陈掌柜便热情迎了过去,嘴里说着一路辛苦,目光却时不时往杜掌柜身上飘。

    沈家问盐的来路,他看杜掌柜。沈家要查仓单,他又看杜掌柜。

    偏偏杜掌柜每次开口之前,也要先瞄陈掌柜一眼,像是生怕哪句话说得不对,便要被人当场推出去顶罪。

    两人你看我,我看你,谁都不像真正能做主的那个。

    陆停眯着眼看了片刻,“谢兄。”

    “嗯?”

    “陈掌柜从沈家人下车到现在,已经看了杜掌柜四次。”

    他停了一下,又补充道:“杜掌柜看了他五次。”

    谢昭将剩下的半块桂花糕放回碟中,“他们都在等对方先露怯。”

    陆停若有所思,“陈掌柜怕货有问题,杜掌柜怕陈掌柜临阵翻脸?”

    “还不止。”谢昭望着仓门前那两张笑得并不自然的脸,“钱永昌借陈掌柜试探沈家,也在借这桩生意试探陈掌柜。”

    “陈掌柜既想从沈家赚银子,又怕钱永昌日后清算。他以为自己在两边周旋,实际上每走一步,都得先猜猜两边会不会拿他开刀。”

    “至于杜掌柜……”她唇角轻轻一扬,“他大概正在琢磨,若这批盐出了问题,究竟该把罪名推给谁。”

    裴砚淡淡道:“真正的东家面对自己的仓,不会每说一句话,都先看旁人的脸色。”

    “所以他不是东家。”谢昭自然接过话,“最多只是被推到前面,替正主担名的人。”

    “昨夜已经查过。”裴砚望着那名灰衣男人,“此人三个月前,还是永安仓的二账房。”

    陆停轻轻啧了一声,“一个假东家,一个自以为能左右逢源的中间人,再加上一仓不能见光的盐。这桩买卖,倒是人货相配。”

    谢昭看着缓缓开启的仓门,眼底笑意淡了几分。

    陈掌柜以为自己正在替两边传话,钱永昌以为自己正借陈掌柜试探沈家。

    可从陈掌柜把沈家的回帖送进那间茶铺开始,他见过谁、去了哪里、在何处停留了多久,便已经被大理寺的人一笔一笔记进册中。

    陈掌柜想做两边的生意,殊不知,两边都在等他先迈出那一步。

    至于这枚棋子最后替谁探路,如今还真不好说。

    永安仓的两扇木门被人用力推开。沉重门轴发出一阵令人牙酸的吱呀声,一股夹杂着咸涩与湿气的冷风随之涌出。

    即便隔着半条长街,那股久封旧仓才有的霉潮味,仍顺着风钻进了半开的窗缝。

    谢昭眉梢轻轻动了一下。盐最怕潮,一座真正存着干盐的仓,即便许久未开,也不该有这么重的湿气。

    可陈掌柜脸上的笑容丝毫未变,仿佛根本没有闻见。

    沈家管事带人进了仓。几名大理寺差役早已换成脚夫装束,也混在搬货的人中,悄无声息地跟了进去。

    不多时,仓内便传来铁秤落地的沉闷声响。

    沈家管事按寻常生意的规矩,先验最上层的盐。一连拆开十余只麻袋,里面的盐粒都十分细白,抓在手里也还算干燥,轻轻一捻,便从指缝间簌簌落下。

    乍看之下,并无不妥。陈掌柜始终悬着的心渐渐落回肚子里,脸上的笑容也比方才真切了几分,“沈管事,如何?”

    “货还算过得去。”沈家管事将掌心的盐粒拍落,语气不咸不淡,“只是这价钱……”

    陈掌柜眼皮狠狠一跳,“沈家已经压过一次了。”

    “正因为压过,才说明我家老爷确实有诚意。”

    沈家管事又拈起一粒盐,对着仓门外透进来的天光仔细看了看,“这批货毕竟在仓中放了许久。若运回去以后返潮,亏损可全算在沈家头上。”

    陈掌柜额角的青筋轻轻跳了两下。

    楼上,谢昭隔着窗缝看见这一幕,不由低声感叹:“沈老板手底下的人,果然都很会做生意。”

    陆停道:“跟着沈老板久了,不会砍价的,大概早就被安排去守仓门了。”

    谢昭转头看他,“你今日说话格外有见地。”

    “桂花糕虽然没吃到,但闻久了,多少也能补些精神。”

    陆停说得一本正经。裴砚神色未动,只默默将那碟桂花糕往自己那边挪近了些。

    谢昭:“……”防得倒是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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