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衣室里的气氛跟赛前完全不同，所有人都在笑，音响里放着某个球员的手机歌单，音量开得很大。
林奇坐在角落的柜子前面，脱掉球鞋的时候才发现脚踝外侧磨破了一块皮，血渍粘在袜子上干了，扯下来的时候疼得他龇牙。
布鲁诺洗完澡出来，光着上身，脖子上搭着毛巾，走到林奇柜子前面拍了拍柜门。
“首秀就绝杀，你可以啊。“
“运气好。“
“运气？“布鲁诺歪着头笑，“那球兜远角，脚法在那摆着，你跟我说运气？我在德甲踢了七年，这种角度的远角我十个能进三个就不错了。“
老队长从旁边路过，伸手按了按林奇的头顶。“好好休息。明天回基地还有赛后恢复训练。“
“好的。“
林奇洗完澡换好衣服出来的时候，手机已经被消息塞爆了。
表姐林芳发了十二条语音，他点开第一条就听见她在那头尖叫，赶紧调低了音量。托比亚斯发了一堆截图，是德国几个体育媒体的赛后快讯，标题都带“林奇“的拼音。还有几个不认识的号码发了祝贺短信，大概是俱乐部的工作人员。
他一条一条地回，回了十几分钟才处理完。最后点开他妈的消息，他妈只发了两段话，第一段是“妈看直播了“，第二段是“妈哭了“。
林奇盯着这两条消息看了很久，拇指在屏幕上悬了一会儿，最后回了个“妈，别哭，我挺好的“。
球队大巴在晚上十一点左右回到基地。
林奇下车的时候风很大，他把外套帽子扣上往宿舍走。手机在路上又震了，这回是孙浩发来的一条微博截图，上面是个国内体育博主的帖子，标题写着“前国青弃将首秀德甲绝杀，足协这波血亏？“
截图下面孙浩跟了一句话：“你火了，国内足球圈全在讨论你。“
林奇点开那张截图往下翻了几条评论，说什么的都有。有人说“活该，自己把人往外推“，有人说“国家队青训本来就有问题“，还有人把赵刚当年在国青的名言翻出来嘲讽。林奇看了几眼就锁了屏。
他还没想好该怎么面对这些东西，至少现在不想看。
回到房间他躺在床上，这才腾出空来看脑子里那行亮了一整晚的字。
【重大成就达成：德甲首秀进球（绝杀球）。成就评级：A。奖励发放：能力值+5，当前综合能力值：86（职业球员评级B）。】
【技能【急停变向（初级）】熟练度已满，自动升级为【急停变向（中级）】。】
【新任务触发：在接下来五场德甲联赛中累计打入三球。任务时限：五场比赛。任务奖励：能力值+5，技能【门前嗅觉（初级）】激活。】
林奇把被子拉到下巴底下，天花板上的裂纹在黑暗中若隐若现。他闭上眼睛，脑子里还在回放那个进球的画面——左脚兜射，弧线，球网弹起来。那个瞬间被卡在他的记忆里，反复播放，像一台不会停的投影仪。
第二天早上五点半，林奇照常醒了。虽然只睡了不到五个小时，但人很精神，脑袋里没什么困意。他换好训练服出了门，走到基地健身房的时候里面空无一人。
他做了三组深蹲，三组卧推，然后上跑步机跑了二十分钟。汗流下来的时候他觉得肩膀比前几周又宽了一点，整个人的重心比刚来的时候低了。
上午九点，一线队集合做赛后恢复训练。科勒在训练前开了个简短的会，主要复盘昨天的比赛。他特意点到了林奇的名字，用德文说了一段，旁边的布鲁诺悄悄翻译成英语：“他说你的跑位时机还要优化，那个球托比亚斯传得漂亮，但你启动早了半秒，差点越位。下次等球出脚再启动。“
林奇点头。他自己复盘的时候也注意到了那个细节，确实启动早了，如果托比亚斯的传球路线稍微偏一点就吹越位了。这个毛病得改。
恢复训练结束之后，科勒单独把他叫到一边。
“国内媒体那边有记者联系俱乐部了，想采访你。你自己什么意思？“
林奇愣了一下。“记者？“
“中文媒体。具体哪几家我记不住，助理那边有名单。你如果不想接，俱乐部可以帮你挡掉。“科勒推了推眼镜，“我的建议是不要接太多。你现在刚进一线队，心理状态还不稳定，媒体的东西看多了会影响训练。“
“我知道了。先不接吧。“
“行。我会让助理处理。“科勒转身走了两步又回过头来，“对了，上周末的比赛录像，德甲官方会剪辑你的集锦放上社交媒体。那个你控制不了，自己别看评论。“
林奇点头。等科勒走远了，他掏出手机搜了一下自己的名字。搜索结果出来的时候，他的拇指顿了一下——十几条新闻，中文的、德文的、英文的，全是关于他首秀绝杀的内容。最上面一条是中文门户网站的体育板块头条，标题加粗：“国青弃将闪耀德甲：林奇绝杀霍芬海姆，中国足球的“失“与“得“。“
他盯着那个标题看了五秒，然后锁屏了。科勒说得对，现在看这些没有好处。
接下来的两天，林奇的生活恢复到了跟训加练的节奏里。但周围人对他的态度明显变了。基地的工作人员见到他会多打两声招呼，U19的小队员远远看见了会喊他名字。
他甚至在某天中午去食堂的路上被两个年轻球迷拦住要签名，他用拼音歪歪扭扭地写了“Lin Qi“，那个球迷拿到之后举起来对着太阳拍了张照。
第三天的训练，对抗赛里布鲁诺对他明显认真了。之前跟训的时候布鲁诺顶多用八成力，但那天他从第一脚就开始上身体对抗，卡位、抢断、贴防，密度比之前大了一整档。林奇被撞飞了两次，第三次拿球的时候他没有硬过，回敲给中场然后无球跑动甩开布鲁诺接应，布鲁诺追了两步看他传出去了，笑了一声。
“脑子不错。“
晚上回宿舍之后，林奇还是没忍住，点开了那个体育博主的帖子。评论区已经攒了上千条，前排高赞全是骂足协的，中间夹杂着几条说“人本来就有德国国籍，不算国足弃子“的争论，再往下翻有几个看过他当年国青表现的老球迷留了长评，说他在国少的时候技术就突出，可惜了。
林奇看完了所有长评，然后把手机扣在床头上。他翻了个身闭眼，脑子里乱七八糟地转着那些评论里的词，什么“打脸“、“讽刺“、“活该“，还有“早就该走“。他深呼吸了几次把那些声音压下去，然后数着心跳慢慢睡着了。
助理教练在训练结束后把一份打印件递给他——是德甲联盟下发的本轮最佳新秀提名通知。
林奇的绝杀球被选进了周最佳进球的候选名单，同时他也被提名了月度最佳年轻球员。
“这个月底会出结果。“助理说，“不一定能拿，但提名本身就有奖金。两万欧。“
两万欧。林奇看着那张纸上的数字，心里算了一笔账。他现在的周薪两千，一个月八千，两万相当于两个半月的工资。但他更在意的是那个提名本身——月度最佳年轻球员，整个德甲每个月只有五个候选人，他排在第一个礼拜的名单上。
他折叠好那张纸放进包里，出了训练场。法兰克福的冬天到了最冷的时候，呼出来的气都是白雾。他走在路上想，距离他拖着行李箱走下大巴那天，才过了不到四十天。四十天前他是被国青扫地出门的弃子，四十天后的现在，他的名字出现在德甲月度最佳候选名单里。
手机震了一下，是林芳发来的消息：“小奇，国内有亲戚看到新闻了，你妈今天接了好几个电话都在问你的事。你抽空给她打个电话吧。“
林奇停下了脚步。他站在路灯底下。然后他拨了他妈的号码。
响了两声就接了。“小奇？“
“妈。“他的声音有点哑，“你还好吗？“
“妈好着呢。“那头的声音带着鼻音，但语气在努力撑着，“妈就是高兴。你那天进球妈看了直播，妈不太懂足球，但你跑起来那一下，妈认出来是你。你瘦了没？吃得好不好？“
“挺好。这边吃的东西还行。“
“你表姐说德国冷，你要穿厚点。钱够不够花？妈给你汇点过去……“
“不用，我有工资。“林奇攥紧了手机，“妈，等赛季结束了我想回去一趟。“
“好。妈等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