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灯笼内顷刻烛光大盛,强光刺目。
王家老夫妻与沈苍泫下意识抬胳膊遮眼。
再回神。
一身破旧白裙,裙摆沾满血污的年轻女孩已经出现在了烛光所照之处。
女孩披肩长发凌乱,发丝被血水粘得一绺一绺,狼狈不堪。
精致的面容早无昔日明艳之色,漆眸浑浊,唇瓣发青。
脸上还有几道被利刃划开,血肉外翻的可怖伤口。
而年轻女孩的左右两侧,则站着两名二三岁大的幼童婴灵。
那是她还未出世的一双儿女……
“知夏……”
王家老大娘一见女儿魂魄就崩溃的瘫倒进了老爷子怀里。
老爷子看着被折磨成这副狼狈样的闺女,亦不忍再多看,别过头潸然泪下。
沈苍泫痴痴看着自己的心上人,伸手,想抚摸心上人的脸庞。
指尖却在心上人脸颊那两道深可见骨的狰狞伤口前停了下来……
“对不起。”沈苍泫一把将心上人的魂魄揽进怀里,趴在心上人的肩上痛哭流涕:“是我害了你,是我、害了你……”
王知夏松开两个孩子的手,红莲花瓣翩翩萦绕在年轻女孩的身畔,帮忙护着年轻女孩的魂魄。
女孩稍稍歪头,安静枕在沈苍泫肩上,抬手,温柔搂住沈苍泫的腰身。
“阿泫,不怪你,与你无关,这是我的命。”
“知夏!”
沈苍泫内疚摇头,含泪呜咽:
“是我没保护好你,是我,让殷玄梦对你起了杀心!
知夏,我会替你报仇的,会替你……让他们殷家付出代价!”
女孩把头往沈苍泫怀里埋深些,悲凉诉苦:
“他们,把我带到了一个很偏远的小山村,那个村子里,已经没有原住民了。
他们随便找了家还没有完全坍塌的破屋子,把我锁了进去。
他们把我绑在木床上,殴打我,欺负我。
割我的腕,放我的血。
他们说,是遵从你的命令,给我涨涨记性,治治我想攀龙附凤,高攀豪门的毛病……
可我知道,他们在骗我。
因为,我的阿泫,他是天底下最想娶我的人。
他不会觉得,我是因为钱,才跟他在一起。
他最不缺的就是钱,即便,我真爱他的钱,他知道,也只会努力给我赚更多钱。
我的阿泫,不是那种心狠手辣的人。”
“知夏……”沈苍泫泣不成声地一遍遍重复:“对不起。”
女孩声音低沉地说下去:
“后来,他们往我身上钉桃木钉,贴黄符。
他们挖出了我肚子里的孩子……
阿泫,我好想撑到你来救我的那一天。
可我,实在太累了。
阿泫,对不住了,我和孩子,没等到你,就先走一步了。”
“是我不好,是我废物!是我连自己的妻子都护不住。
是我让她们对你起了杀心!我无能,我该死!”
沈苍泫痛苦地狠狠抽自己嘴巴子。
“爸妈说得对,当初,他们就不该救我。他们救了我,却害死了你!”
“阿泫。”
女孩抓住沈苍泫抽红脸颊的那只手,轻声安抚沈苍泫的情绪:
“这不怪你。这是我爱上你的代价,但我不后悔。”
认真将沈苍泫的双手紧紧握住,女孩笑得温婉:
“阿泫,爸妈也不是真怪你,他们只是、被欺骗了。
还记得么,去年中秋,爸妈说过,你永远都是我们家的一份子。
无论你姓什么,无论你是什么身份,我们永远都是你的亲人。”
“知夏……”
沈苍泫的眼泪溅在王知夏手背上。
王知夏目光深深地凝望着沈苍泫,浅声请求:
“我不孝,不能再常伴父母膝下,为父母养老送终。
阿泫,我现在只有一个遗憾未了,那就是我死了,我的爸妈无人照应。
阿泫,以后我不在了,能不能请你,替我多来陪伴爸妈。”
王家那对老夫妻闻言,眼泪流得更凶了。
“我的知夏啊……”王家大娘捂脸悲痛嚎啕。
沈苍泫深情与王知夏十指相扣,掌心相贴,点头郑重保证:
“你也说了,我是家里的一份子,爸妈,也是我的爸妈。”
王知夏这才放心地点点头,拉过身边一双子女:“阿泫,再看一眼我们的孩子吧。”
双胞胎婴灵仰着头乖巧细瞧自己的父亲,双双朝沈苍泫伸出胳膊:“爸爸,抱。”
“爸爸,我也要。”
沈苍泫哭红了双眼,一手一个,将两个软糯小团子从地上抱起来,搂在怀里。
“我的、儿子,我的女儿……”
王知夏转身又去找自己的父母告别。
“爸妈,我以后,没法陪着你们了,你二老,一定要保重身体。”
王家老两口心疼地把闺女按进怀里,哭声悲痛且无助。
见该说的已经说完了,我才沉声提醒:“时辰到了。王知夏,该走了。”
沈苍泫放下一双儿女,突然着急地在我跟前跪下,抓住我的裙摆哀声祈求:
“庙主,能不能帮我救救知夏和孩子,我愿付出任何代价!哪怕用我的命,换知夏的命!”
我心情复杂地皱眉反问:
“王知夏已经死了半年了,埋在地下的尸体都烂了,你让我怎么救?”
沈苍泫被这个残忍事实打击得当场跌坐在地,失魂落魄。
他肯定明白,就算这世上真有起死回生之术,尸体烂了,等同于一个机器的底层代码已经被销毁了。
就算为它更换完好无损的新内核,也没办法再继续运行了。
尸体的腐烂,是这个人从世上彻底消失最直观的呈现。
趁沈苍泫迟迟没能回过神,我掐诀召唤出同往幽冥界的鬼道,低声提醒王知夏:
“带着孩子沿这条路一直往前走,路的尽头就是黄泉道。
你生前没做过什么违背良心的事,下辈子,可以投个好胎。”
王知夏点点头,最后深深看了眼跌坐在地上的沈苍泫,不舍启唇:“阿泫,余生,多保重。”
牵上一双儿女,落寞地迈上通往地府的那条鬼道。
“不、不要。知夏,别走,别走——”
沈苍泫反应过来,狼狈爬起身,狂奔追向踏上鬼道的王知夏。
“知夏,不要走,求你……”
可他的手指在抓到王知夏胳膊的那一瞬,却直接从王知夏的魂魄穿了过去——
王知夏牵着孩子,泪眼朦胧地回身,面向沈苍泫。
抿唇努力朝沈苍泫扯出一抹温柔的笑,带着孩子们和沈苍泫挥手告别。
“再见,阿泫。”
“再见……爸爸。”
话音落,不等沈苍泫再扑过去,王知夏和龙凤胎孩子的身影就随着漫长的鬼道一并消失在了茫茫黑夜中。
原地独留放声痛哭的王家老夫妻,与丢了魂般,怔愣颓废的沈苍泫。
我施法令灯笼上的地狱红莲合拢,抬起右手,化出阴债薄。
阴债薄通体泛着银光,自行掀到有沈苍泫名字的那一页。
“京城沈苍泫,债消。”
我说完,阴债薄的内页上赫然出现了山神庙的赤红龙形消债章印。
而沈苍泫也像被抽走了浑身力气,两眼一翻,倒地晕死了过去。
王家老夫妻最终还是没忍心怪罪沈苍泫,沈苍泫晕倒后,还是王家老爷子把沈苍泫背回屋的。
等他们再出来找我时,我已经扛着灯笼先回山神庙了。
回到山神庙,我习惯性地搬了张矮桌子放在山神正殿。
自己则盘腿往蒲团上一坐,拿出山神庙的竹简卷宗,用毛笔在竹简上写下今天的工作总结。
这三年来,我几乎每晚都会来山神庙正殿写工作总结。
原因无他,山神庙正殿的烛光最亮,而且坐在山神大人眼皮子底下干活,我的心能静下来。
我和阿乞师兄的住处虽说都通了电,但每次我把工作总结带回去写,都会控制不住地想玩手机。
聊聊天,刷刷小视频,大半夜的时间就过去了……
等补完工作总结,天都快亮了。
阿乞师兄说过,养生要尽早,熬夜易猝死。
所以,干活要麻利,早干完就能早回去睡觉。
一个小时后,我卷好竹简,坐直脊背伸了个懒腰。
一抬头,却看见山神大人的神像后,隐隐渗出七色光华……
这几天山神大人神像内蕴含的仙气越来越重了。
大概是因为山神大人快要回来的缘故吧。
从前听阿乞师兄提到过,山神大人五年前是奉地府冥王的命令离开罗酆山外出办公差的。
去的地方,好像是天上的素曜宫月照府。
也就是人们口中常说的月宫。
据说,是因为素曜宫的太阴星君近年不在月宫。
月照府定世人功德罪恶、旦夕祸福。
太阴星君一走,这些资料就没人整理呈报冥界了。
所以我们的山神大人就被临时调过去接手太阴星君没干完的活了。
只是阴间和阳间的时光流速不一样,天上和地上的时间流速也不同。
天上一天,地上一年。
对山神大人来说,他只出差了五天。
可对山神庙而言,他老人家已经走五年了。
这五年内山神庙发生了很多事……还多出了一个我。
山神大人回来,肯定会对山神庙感到陌生!
也不知道从前阿乞师兄和山神大人都是什么样的相处模式。
大老板突然回神庙,我还真有点小紧张。
但是话又说回来,大老板给我们开那么高的工资,就算对我们的工作要求严苛点,也是天经地义。
现在外面的工作可不好找,愿意给年轻人开过万工资的工作更是屈指可数。
山神庙待遇这么好,我可一定要抱紧大老板大腿,不能让大老板把我一脚踹了……
我趴桌子上颓废地打了个哈欠。
这个时节的天还很燥热,偏偏山神庙正殿又是个天然空调房,吹进来的风都是凉爽的。
待在正殿里打瞌睡比躺自己屋里吹空调还舒服。
我闭上眼睛,脑子里的意识被凉风吹得越来越模糊……
看来今晚又要在正殿过夜了。
要不是怕山神大人看见不雅观,我早就想扛床被子过来打地铺了。
夜半,寒风起。
殿外的树叶被吹得哗哗响——
我趴在矮桌子上缩了缩身子,有点冷。
但很快,一件染着清淡沉香的外衣就披在了我肩上……
是沉香!
梦里隐约出现了一道熟悉的男人身影。
长身玉立、玄袍墨发。
三千长发过腰,青丝被寒风卷得飞舞。
我看不清他的脸,潜意识却能认出,他是我找了很多年、思念了很多年的那个人……
胡乱抓住帮我披衣服的那只手,我闭着眼睛喃喃呓语:
“哥哥、哥哥……我好想你。”
“可是他们不许我见你。”
“哥哥,抱抱我……你以前、不会丢下我不管。”
被我抓住的那只手僵了下。
随后,反握住我的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