藏剑窟的石门在身后无声合拢。
陈不悔站在弃佛崖的寒风里,手里拎着那把用破布胡乱裹着的沉狱剑。剑很沉,不只是分量,更是里头压着的那一百年血泪。
他没有立刻回伙房,而是鬼使神差地,绕到了后山。
那里有一片桂花林。
时值深秋,桂花落了一地,像是铺了一层碎金。林子最深处,那株最老、最粗的桂花树下,静静地悬浮着一具被冰封的红衣女子——明月。
陈不悔没敢靠太近,只是远远站着。
他忽然想起石壁里那个画面:萧杀在雪地里种树,说要种满桂花,说她怕冷。
“傻子……”陈不悔低声骂了一句,不知道是在骂萧杀,还是骂自己。
他伸出手,接住了一片飘落的桂花,那花瓣很脆,一捏就碎了。
就像那个哑巴一辈子的念想。
“谁在那里?!”
一声低喝传来。
陈不悔心头一凛,迅速将剑藏在身后,转过身。
来人是个十四五岁的少女,穿着淡青色的尼姑衫,眉眼清丽,手里提着个竹篮,里头装着一些糕点和香烛。
她是净宁,无极寺为数不多的女弟子之一,平日里负责清扫后山和供奉祖师堂,也是这寺里唯一一个不会因为陈不悔调皮而对他横眉竖眼的人。
净宁看到是陈不悔,紧绷的神色松弛下来,随即又板起脸:“陈无嗔,你又偷懒?慧明师叔找你半天了,让你去扫山门!还有,你手里藏的是什么?”
她虽然语气严厉,但眼神里却没有恶意,反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关切。寺里都知道慧明针对陈不悔,净宁心善,偶尔会偷偷给陈不悔塞个馒头,或者在他被罚后帮他处理伤口。
陈不悔把身后的剑往怀里缩了缩,咧嘴一笑,又恢复了那副吊儿郎当的样子:“净宁师姐,我哪有偷懒,我这是在……赏花悟道。”
“悟道?”净宁瞪了他一眼,走近几步,忽然闻到了一股若有若无的血腥味和一种奇异的焦糊味,“你受伤了?还有这味道……你刚才去弃佛崖了?”
她伸出手,想要查看陈不悔的情况。
陈不悔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
《吞日诀》和沉狱剑是见不得光的秘密。他不能连累净宁,更不能让她靠近那股魔气。
“我没事!”他语气有些生硬,随即意识到不妥,又放缓了声音,“师姐,我真没事。就是……刚练完武,出了点汗。”
净宁的手僵在半空,看着陈不悔躲闪的眼神,她眼圈微微一红,却没有戳破。
她放下手,从篮子里拿出两个还热乎的素包子,塞到陈不悔手里。
“慧明师叔今天心情不好,你扫山门的时候机灵点。还有……离弃佛崖远点,那里阴气重,不吉利。”
她说完,不再看陈不悔,转身走向那株桂花树,将糕点和香烛摆在树下的石台上,双手合十,低声祈祷。
她是在为明月祈福,也是在为这个总是满身伤痕的少年祈福。
陈不悔握着热乎乎的包子,看着净宁单薄的背影,心里那股因为智弘残影而积压的戾气,莫名其妙地散了一些。
他张了张嘴,想说声谢谢,但最终只是闷声道:“……知道了。”
他转身离开,走出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
净宁正点燃三炷香,袅袅青烟升起,模糊了她的侧脸,也模糊了那悬浮的红衣。
这一刻,陈不悔忽然觉得,净宁和明月,有些像。
但又不一样。
明月是挂在天上的月亮,看得见,摸不着,最后碎了。
净宁是这寺里的桂花,闻得到,触得着,是活的。
这种微妙的区别,在三天后的“无极小比”上,被放大了。
无极小比,是寺里为了检验弟子修为,每季举行一次的常规比试。往年陈不悔都是凑数的,上去挨两棍子就下来。
但这次不一样。
慧明师叔坐在高台上,脸色阴沉。他早就看陈不悔不顺眼,加上方丈圆寂后,这小子越发散漫,今天非要好好教训他不可。
“陈无嗔,上台!”
陈不悔应声而出。
他没带沉狱剑,那剑太显眼。他只随手抄了一根练武用的白蜡杆。
对手是慧明的亲传弟子,慧能,炼气二层修为,仗着师父撑腰,平日里没少欺负陈不悔。
慧能拿着一把精钢戒刀,斜眼看着陈不悔:“废物,今天师叔要打断你的狗腿,你最好自己滚下去。”
台下,净宁紧张得攥紧了衣角。
虚尘师父在一旁急得直搓手,低声念叨:“阿弥陀佛,不悔娃儿要遭殃了……”
比试开始。
慧能狞笑一声,一刀劈来,刀风凌厉。
陈不悔没有躲。
他站在原地,手中的白蜡杆看似随意地一格。
“铛!”
一声脆响。
慧能只觉得一股巨力传来,虎口发麻,戒刀差点脱手。
他愣住了,台下也一片哗然。
陈不悔只有炼气一层的气息,怎么能挡住炼气二层的全力一击?
慧能大怒,使出全套刀法,刀光霍霍,将陈不悔笼罩。
陈不悔依旧不慌不忙。
他脑子里回荡的是石壁上的画面——萧杀在雪地里练剑的姿势,那种简单、直接、高效的轨迹。
他手中的白蜡杆,不再是棍子,而是一把剑。
点、刺、扫、崩。
没有花哨,只有力道。
每一次格挡,都让慧能气血翻腾;每一次反击,都逼得慧能手忙脚乱。
他用的不是佛门棍法,而是从《吞日诀》衍生出的“吞字诀”——借力打力,以力压人。
几十回合下来,慧能已经气喘如牛,而陈不悔呼吸平稳,眼神冷冽。
高台上,慧明脸色越来越黑。他看出陈不悔的招式不对劲,那分明是剑意!而且那股隐晦的气息,让他这个筑基期修士都感到一丝心悸。
“够了!”慧明冷喝一声,“慧能,退下!陈无嗔,你使的什么妖法?!”
陈不悔收棍而立,面无表情:“回师叔,弟子使的是……扫地棍法。”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弟子在弃佛崖扫地时,自己琢磨的。”
这话一出,满场寂静。
扫地琢磨出来的?能把炼气二层的慧能打得毫无还手之力?
慧明的脸彻底黑成了锅底。他知道陈不悔在撒谎,但他抓不到把柄。这小子身上的气息忽强忽弱,晦涩难辨,像是某种极其高深的敛息术。
“好,好一个扫地棍法!”慧明气得胡子发抖,“比试到此为止!陈无嗔获胜!但念在你招式来历不明,罚你三个月俸禄,禁足伙房十日,好好思过!”
陈不悔无所谓地耸耸肩,转身下台。
经过净宁身边时,他听到了一声极轻的低语:
“你……没事就好。”
陈不悔脚步没停,只是嘴角微微勾起一个很小的弧度。
他知道,慧明不会善罢甘休。这次比试,虽然赢了,但也彻底暴露了自己不凡。
禁足伙房?正好。伙房后面就是弃佛崖,他正好趁这十天,把《吞日诀》再巩固一下,顺便……去那藏剑窟里,看看那把沉狱剑,是不是该见见血了。
他抬头,看了一眼阴沉沉的天空。
玄阴宗那帮杂碎,应该也快坐不住了吧?
还有那个慧明,下次,可就没这么客气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