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廷发媳妇儿了!”
一声粗嚎的叫喊声,在军屯上空炸开,紧接着就是一阵“呼呼呼”的杂乱脚步声,
卫所里的军户们扔下锄头、放下兵器,疯了似的往教场那边冲,尘土都扬得三尺高。
山脚那块满是碎石的荒地上,只有石磊没动。
他轮着手里的镐头,震得虎口发麻,额角的汗珠顺着下颌线往下滴,手里的活却不停。
此刻,他满脑子都是母亲今早咳血的画面。
“娘的病不能拖了……”
他低声咕哝了一句,镐头抡得更狠了。
趁着今天不操练,他得再多刨出几分地来。
村里的老郎中说,再拖下去,怕是熬不过这几天了。
他心里盘算着收成,还有前阵子剿匪的军功,他拼死砍了两个匪首,按规矩该得十两银子的赏钱。
等这笔钱到手,正好够去镇上找大夫,也许能保住娘的命。
至于发媳妇儿?石磊自嘲一笑。
家里还有一对弟弟妹妹要养,哪有闲钱再养一个媳妇儿?
更何况,他爹刚战死,那顶了他爹职位的死对头,就处处给他穿小鞋。
真要是分媳妇儿,好得能轮到他?
教场上。
十几个用粗麻绳捆着的女子,哭哭啼啼地站在场中央。
最前面两个穿着还算齐整,虽然头发有些散乱,可那细皮嫩肉的样子,在人堆里格外扎眼。
“啧,这俩娘们,细皮嫩肉的,摸着手感肯定好!”
一个豁了牙的军户搓着手笑。
“要是能睡到这样的娘们,这辈子都值了!”
旁边有人推了他一把。
“想屁吃呐?那是犯官家的庶出小姐,轮得到你?”
“那咋了?”
豁牙子不服气。
“这不都成罪奴了吗?”
“得了吧。”
旁边的瘦高个军户拐了他一下。
“没看见赵千户盯着呢?”
“那不是还有一个?”
那人撇撇嘴。
“剩下那个准是刘富贵儿的。”
“凭啥给他啊?”
“人家能把千户大人的屁沟子都舔干净,你能吗?”
豁牙子脸涨得通红。
“老子打仗行,舔屁沟子可来不了!”
刘富贵此刻正弓着腰,跟在大腹便便的赵虎身后,脸上笑得堆出了褶子。
“千户大人,您看前面那个长相出挑的小姐,领回去给您当个小妾,岂不美哉?
毕竟是识文断字的大家闺秀,将来生下公子,保管聪明伶俐!”
“嗯,是不错。”
赵虎那黏腻的眼神,在为首的女子身上打转,捻着山羊胡笑道:
“既然你这么说,那本官就笑纳了。”
刘富贵见赵虎被他哄高兴了,连忙凑近些说道:
“那大人选剩下的那个小姐……嘿嘿……”
赵虎瞥了刘富贵一眼,施舍般地挥挥手。
“即是大家闺秀,给旁人也是糟蹋。你正好识几个字,跟她也算相配,领走吧。”
“哎呦我的大人啊!小的谢谢您!”
刘富贵笑得见牙不见眼,忙不迭地上前领人,还顺便帮赵虎也把人一起领了过来。
刘富贵其实只是个军中小吏,因为会溜须拍马,虽不是官,却比一般军户更得脸。
他们俩选完以后,其他几个有军工在身的百夫长,骂骂咧咧地一哄而上,将剩下的十几个罪奴,瞬间抢光。
大家都知道抱怨没用,会舔的总比会打的吃得开。
就像赵虎,之前在一众百户长里,论军功、论本事都差着旁人一截。
可石千户一死,他就靠着钻营爬了上来。
这世道,真是没处说理。
众人散去后,场边露出一个被草席裹着的女人,头发乱糟糟的,看不出长相。
胸腔只有微弱的起伏,看着下一刻好像就得咽气。
“晦气!”
赵虎皱眉。
“快死的人也抬活来?赶紧把她扔乱坟岗去!”
“别呀大人!”
刘富贵眼珠一转,凑上前出主意。
“石磊那小子,不是还有十两军功的赏钱,压着没给吗?
这女的赏他做媳妇,正好抵了那十两银子。”
赵虎挑眉。
“这女的眼看就要咽气了吧?”
刘富贵笑得阴恻恻。
“回去咽不咽气咱不管,只要从这领走,就算抵消了军功。”
赵虎一听笑了,露出满口参差不齐大黄牙。
“去把他叫来吧!”
“是,大人。”
刘富贵倒腾着小短腿,一溜烟跑去叫人了。
没多久,石磊就被拽到了教场。
他身上还沾着土,手里拎着镐头,看着皮笑肉不笑的赵虎,总觉得没好事。
果然,下一刻,赵虎指着场边那卷草席,说道:
“本官念着你的军功,特意给你留了个媳妇儿。
这可是前太医院李院判的嫡长孙女,虽说现在落了难,可配你还是绰绰有余的。”
他顿了顿。
“那十两银子的军功,就用这个媳妇低了。
便宜你小子了,把人领走吧。”
石磊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草席里的人一动不动,眼看就活不成了。
一股火气“腾”地冲上脑门,他攥紧了拳头,咬牙切齿地看着赵虎。
那十两银子是救命钱!赵虎明知道他娘病重,竟想用一个快死的人来抵赏钱?
“我不要媳妇,我要十两银子。”
“要不要随你,反正军功已经划掉了。”
赵虎无视石磊的抗议,搂着刚到手的小妾转身就走。
“哭什么,跟本官回去,爷今晚就好好疼你。”
他边走边调笑,粗糙的大手滑到庶女的后臀,狠狠捏了一把。
惹得那女子尖叫一声,哭得更凶了。
石磊气是气,可看着草席里的人,还有呼吸,又没法真的转身就走。
不管怎么说,那是条人命。
就像当年,他娘也是罪奴出身,被爹领回家养了养,才活下来。
石磊走过去,弯腰抱起了草席里的人。
轻飘飘的,像抱了捆干柴。
女子的头发像枯草似的糊在脸上,看不清容貌,气息就像风中残烛,仿佛随时都会熄灭。
石磊不敢再耽搁,抱着人就抄了山里的近路。
他得快点回去,说不定村里的老郎中还有办法。
石磊的体力非常好,抱着人在山路上疾走如飞。
一口气翻了两座山才觉得有些累。
他找了棵大树停下喘息,刚被放下的人,突然衣角被轻轻拽了下。
女子不知何时睁开了眼,浑浊的视线落在远处一丛草上,纤细的手指颤巍巍地指着。
石磊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是株开着小紫花的野草,在乱石堆里毫不起眼。
他愣了一下,都要死了了,还有心思赏花?
但看她那么执着,终究还是不忍心,走过去将那株草连根拔出来,递给她。
女子没接,而是剧烈喘息了两下,从嘶哑的嗓音中挤出几个字。
“药材……值……三十两银子……”
石磊听清她说什么后,瞳孔骤然一缩。
他猛地看向手里那株不起眼的紫花草,又看向草席里的人。
前太医院院判的孙女,识得药材,说得通。
三十两银子啊?
比他那笔军功还多三倍!
石磊的心脏“咚咚”狂跳起来,立刻将药材仔仔细细揣入怀中,转身又在周围仔细翻找起来。
可惜没有了,就这一颗。
不过他也没失望,立刻抱起那奄奄一息的女子,脚程比刚才更快的,朝着村医家的方向奔去。
这个被硬塞给他的“病媳妇儿”,不是拖累,是个聚宝盆!
山风穿过树林,带着泥土的腥气,却让石磊嗅出一丝希望。
三十两啊。
娘的药钱有了,剩下的还能给妹妹添件新衣裳,再买些好粮种……
他越想越觉得心里亮堂。
石磊刚美地滋地走到村口,就见柱子赶着辆牛车从村里出来。
“磊子哥?”
看到他时,柱子脸色突然变得更焦急,隔着老远就开始喊。
“你咋还在这瞎晃悠……你娘被你继祖母,扔乱死坟岗子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