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富贵又不说话了。
他的嘴唇翕动着,眼睛死死盯着脖颈上的刀,像是在掂量这句话说出去,会有什么后果。
石磊没有再问第二遍,直接把刀刃又往下压了一寸。
血涌得更凶了,顺着刀刃的边缘淌下来,滴在夯土地面上,洇开一小片暗红。
刘富贵疼得浑身痉挛,可嘴里那声惨叫被石磊的手掌死死地闷住了,只发出几声沉闷的呜呜声。
他终于明白了,石磊不是在吓唬他,石磊是真的会杀了他。
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
出卖赵虎,大不了日子难过些,可要是现在不说,他怕是见不到明天的太阳。
刘富贵大口喝着气,强忍着失血带来的眩晕感,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我要是说了……你能不能别让赵虎知道是我说的?”
石磊的声音没有任何温度。
“你说。”
刘富贵闭上眼睛,像是认了命。
“你爹的死……就是赵虎所为。”
石磊的瞳孔猛地一缩,脑中出现短暂的空白。
那一瞬间,他感觉像是有人往他胸口里塞了一块烧红的烙铁。
他爹石勇,前不久战死在北境,千户所里人人都说他是英雄。
宁可被敌军围困力战而亡,也不肯纳降。
他娘秦氏哭了整天以泪洗面,眼睛都快哭瞎了。
他用了许多方法才说服自己,暂时把这道伤疤压在心底,不去碰,不去想。
可刘富贵给出的答案像把刀,把那道疤连皮带肉地豁开了。
“你说谎。”
石磊的声音依然沉稳,像是在审问一个普通的俘虏。
“我爹明明死于敌军之手,怎么是赵虎陷害的?
难道说——赵虎勾结敌军?”
刘富贵一个字都不说了。
他的嘴紧紧闭着,眼神慌乱,不敢做任何反抗。
石磊眯起了眼睛。
刘富贵这副反应,比任何回答都更有说服力。
他怎么也没想到,自己跟赵虎之间的仇,从一开始就不是什么官场倾轧、利益纠纷。
赵虎害死了他爹,如今又来害他,这是血仇,是刻在骨头上、只能用血来还的仇。
“说!赵虎为什么要害死我爹?”
“这个我真不知道啊……别别别……”
石磊把刀又往下压了压,血涌得更多了,可刘富贵依旧不再交代。
尽管眼神里满是绝望和恐惧,嘴里却含混不清地反复念叨着。
“不知道……这个我真的不知道……我猜大概是嫉妒吧……”
看那样子,刘富贵是真的不知道了。
石磊又问了一句。
“赵虎跟哪边的人接头?”
刘富贵眼泪都下来了,哭着摇头。
“这我真不知道,赵虎从不让我经手这些事。
我就是个跑腿的,你就饶了我吧,我……”
他的话没能说完。
石磊的手腕干脆利落地一横,刀锋从刘富贵的喉结下方划过。
切开喉管的手很稳,一气呵成。
刘富贵脖子上的血喷涌而出,他的身体猛地抽搐了两下。
喉咙里发出一阵咕噜咕噜的声响,像是被堵住的水道。
他瞪大了眼睛,满眼的不可置信。
然后那双眼睛里的光,迅速黯淡下去,身体软塌塌地瘫在地上,不动了。
炕上,李嫣雪整个人都吓傻了。
她的嘴张着,喉咙里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只有牙齿在不受控制地磕碰,发出细碎的咔嗒咔嗒的响声。
一双哭肿的眼睛瞪得溜圆,看着地上那具还在往外涌血的尸体。
又看看石磊手里那把滴着血的刀。
终于反应过来,深吸一口气,准备大喊。
可那一口气还没吸到底,石磊已经蹿上了炕。
他一只手捂住李嫣雪的嘴,另一只手里的刀刃贴着她的脖颈横拉过去。
动作干净利落,没有任何犹豫。
李嫣雪的身体,在他手底下剧烈地挣了两下,然后彻底软了下去。
石磊心里清楚,这女人此刻看着楚楚可怜。
可发配的路上,李嫣雪和李嫣萍这两个庶女。
为了活命,拿身子跟押送的衙差做了交易。
换来了照顾,换来了好食水,换来了不必戴重枷的优待。
可她们得了势之后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欺负李嫣然和她母亲。
行李全压在李嫣然母女俩身上,给的干粮是馊的,连水都经常一整天喝不上一口。
有一回,李嫣雪当着嫣然母女的面,把半壶水倒在地上,笑着说“想喝就舔”。
嫣然的母亲,在一场风寒中,再也没能爬起来,死在了半路上。
李嫣然到了边关的时候,手脚上的镣铐磨得皮开肉绽。
伤口化了脓,深得几乎能看见骨头。
那是杀母血仇。
石磊面无表情地看着李嫣雪,那张死不瞑目的脸。
心里清楚,这个女人现在看着,像是一只被恶狼撕碎的绵羊。
可她骨子里流的血,不比赵虎干净多少。
赵虎和刘富贵是豺狼,她也不是什么无辜的羔羊。
她只是还没来得及变成咬人的毒蛇。
石磊把李嫣然的尸体放倒在炕上,站起身来。
又等了一会,再次查看屋里的两具尸体。
刘富贵仰面躺在地上,喉咙上那道口子像是咧开的第二张嘴,血已经把半片夯土地面染成了深褐色。
李嫣雪歪在炕角,旧棉被上洇开一大团刺目的血红,跟大红的喜被融在一起,分不清哪是喜色哪是血色。
整个屋子里弥漫着一股浓烈的铁锈味,呛得人直犯恶心。
石磊蹲下身,探了探刘富贵的鼻息。
绝对没有气儿了,颈侧的脉搏也彻底停了。
他又伸手在李嫣雪的脖子上按了按,同样没有任何跳动的迹象。
确定两个人都死得不能再死了,他才站起身来。
把刀在刘富贵的衣袍上蹭干净,重新插回腰间缠好的刀鞘里。
推开房门,院子里的月光冷得像水银一样泼下来。
东院那边依然黑漆漆地,没有半点动静。
两个老东西,不知道是真睡了,还是装睡呢。
总之从头到尾,这院子里闹出的所有声响,都被那扇紧闭的门板挡住了。
石磊走到西墙根,翻上豁口,拽住那棵老柳树的枝杈,轻轻落在墙外。
他在墙根的干土上,蹭了蹭鞋底沾的血迹,然后头也不回地融入了月色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