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谷外树荫下,静静观战的陈远抬眼,视线落上半空金球那一瞬,他瞳孔微缩,下意识低呼出声,眼底讶异毫不掩饰。
“玄衍金!”
他太认得这东西:天地自生的先天神金,不靠人为锻造,吸纳万载精纯金气凝形,修仙界公认硬度第一灵材,同阶法宝几乎破不开它分毫,延展性更是逆天,随心可化刀、枪、甲、器,可塑性冠绝五行灵材,是实打实的万金难求至宝,市面上哪怕指甲大小碎料,都能引得散修大打出手。
陈远红尘游走百余年,踏过险地、闯过秘境,拼机缘搏性命,也只攒下寥寥几粒边角碎玄衍金,珍藏许久舍不得炼化。他从没想过,自幼长在宗门、极少踏足俗世的余梦瑶,手里竟握着整块完整玄衍金,还耗费功夫,炼化成了本命法宝。
陈远心底暗自掂量。这般体量,绝非偶然所得,转念一想,便理清来路。
清玄门年度宗门斗法,榜首最高奖赏,便是小块玄衍金。余梦瑶年年登顶夺冠,积攒数年,凑下大半;剩下部分,是她亲传弟子身份专属赏赐,由她师父亲手拨付,日积月累,才凑齐这一整块料子。
可惜历届宗门斗法,陈远都不在宗门内,没机会参与。
而玄衍金炼化极难,寻常结丹修士,耗百年光阴,都磨不掉一小块神金戾气,更别说炼为本命之物。
余梦瑶能做到,自有依仗。其一,她本命金水灵根,主修纯金功法,灵力本源和玄衍金同气同源,契合度天生拉满,炼化事半功倍;其二,她师父偏心,独传一门精血养宝秘法,以修士本命精血日夜温养,消弭金铁戾气,提速炼化,还能拔高法宝威力。可秘法从无完美,代价也直白又残酷,每一次动用法宝全力,都要献祭自身本命精血,耗本源、损根基,用一次,身子便虚一分。
数年朝夕精血喂养,这颗玄衍金球,早已和余梦瑶血脉绑定,心神互通,一念便可催动。
谷中,余梦瑶神色绷紧。只见她抬起纤细指尖,轻点眉心,一滴赤红透亮、裹着蓬勃生机的本命精血,缓缓浮起,随风飘向金色圆球。
触碰刹那,金球张口一般,瞬间吞尽精血。反噬也顷刻来袭,一股钻骨乏力感席卷四肢百骸,丹田灵力一空,经脉抽痛发麻,余梦瑶脸色飞快褪去血色,泛出病态苍白,鬓边几缕青丝,直接染上霜白。
但是下一秒,万丈金光炸开,冲破山谷火雾,霸道金灵气横扫四方,压制整片谷地火属性灵力。半空金球流转肌理纹路,瞬息形变,化作一副贴合拳骨、锋芒内敛的玄金指虎,沉沉厚重,神金气息扑面而来。
余梦瑶抬手套上指虎,脚下步法踏动,身形瞬闪,没有多余造势,近身直扑白发修士。
白发老者见状心脏骤缩,极致危机感爬上心头,后背瞬间发凉,他看得出来,这金器克制一切火法灵力,硬碰火盾,绝对会吃亏,所以他不敢留力,不敢藏拙,随即立刻十指飞速结印,掏空丹田七成灵力,尽数灌入身前火盾。原本巴掌大的火盾轰然膨胀,化作一面横贯山谷的赤红火墙,热浪翻涌,空气都被烤得扭曲,死死挡在身前。
火克金,他一直信这个道理,可在这一刻,道理失效了。
余梦瑶面无波澜,拳臂蓄力,裹挟玄衍金至刚至坚之力,一拳实打实砸上火墙。
咔的一声,刺耳碎裂声接连炸响,此前牢不可破、压制余梦瑶许久的火墙,在玄衍金面前脆如薄冰,裂痕飞速蔓延,不过三息,整片火盾轰然崩碎,火星碎火漫天四溅,彻底溃散。
白发修士瞳孔死寂,心底只剩绝望。
还没等到白发修士反应过来,余梦瑶身法不停,顺势近身,第二拳毫无花哨,精准砸在对方面门。
金力灌体,骨碎声闷响入耳,前一秒还气焰张狂、掌控全局的结丹中期修士,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身躯直直倒地,生机彻底断绝。
阵眼持有者身死,山谷困杀大阵瞬间失了灵力支撑,地面阵纹快速黯淡、消散,笼罩全域的禁锢之力一点点褪去,压在众人心头的阵法威压荡然无存。
阵法解禁。
余梦瑶体内被压制许久的灵力瞬间失控,如同脱笼猛兽,在经脉横冲直撞,她本就刚突破结丹后期,根基浮而不实,又被大阵禁锢压制多时,灵力早已失衡。此刻骤然解禁,狂暴灵力撕扯经脉,酸胀刺痛遍布全身,脑袋昏沉发重,精血损耗后的虚弱感,铺天盖地袭来。
她咬牙稳住身形,强行收拢乱窜灵力,调息压制内伤。
一道平和脚步声,伴着轻笑,从谷口传来,陈远缓步走入谷中,姿态闲散,一脸从容。
“师妹此番实力,当真惊艳。”
陈远开口,语气坦荡,看不出半点旁观看戏的痕迹,“纯金体修肉身,再加玄衍金本命至宝,同阶之内,能打赢你的人,寥寥无几。”
听见声音,余梦瑶瞬间戒备拉满,身形一转,正对陈远,眉眼冷凝,双拳指虎灵力持续蓄力,周身气场紧绷,随时可以出手对敌。她心里早就想通透了,这人绝对一早看穿圈套,却闭口不言。
她语气清冷,字字带着质问,不留情面:“师兄怕是早就知道此地是陷阱,为何不提醒?既然早已到场观望,为何冷眼旁观,不肯出手?你从头到尾,都打算坐收渔利,是吗?”
她不信陈远说辞,同门情谊,在修仙界的利益面前,本就脆弱。
陈远闻言朗声一笑,抬手摆了摆,做出一副无奈又无辜的模样,语气放缓,耐心解释:“师妹误会大了,我从无渔利之心。”
“你自幼长在清玄门,宗门上下护你周全,斗法皆是光明切磋,从不见俗世修士谋财害命、设局猎修的阴毒手段。你心性干净,防备心太浅,日后红尘试炼遍地险境,我能护你一次,护不了百次。”
“说教一万句,不如亲身跌一跤。让你亲身闯一局死局,看透人心险恶,吃一次苦头,往后行走外界,才会多疑、会戒备、会自保。这是炼心,不是害你。”
这番话情理相融,坦荡周全,余梦瑶一时无从辩驳。
不等她再开口,陈远指尖轻点虚空,白发修士的储物袋凌空飘起,稳稳落在余梦瑶脚边。
“凶手储物袋,归你。还有你要的凝露草、玄心花,我早前入泉眼,顺手采好了。”
话锋一转,陈远神色收敛,语气郑重几分:“但此地一刻不能留。”
“此前灵泉被我斩杀之人,是元婴中期绿风老怪的侍妾。绿风老怪盘踞此地多年,心性暴戾护短,修为高深,你我二人加起来,都接不住他一招。等他察觉门人魂灯熄灭,必定赶来,届时咱俩插翅难飞,快走。”
没有多余废话,陈远抬手清理地面尸痕,抹去打斗气息,身形一动,化作水色遁光,率先破空离去。
余梦瑶沉默片刻,心底怒气被迫压下。
她承认陈远说的没错,眼下争执毫无意义。何况催动本命至宝耗损精血太重,经脉剧痛不断,灵力彻底紊乱,急需找地方闭关调息,稳固结丹后期境界。可强敌将至,她没有休整余地,只能强压五脏六腑不适感,收起灵药与储物袋,拖着透支到极致的身子,御起金遁,紧跟陈远身后赶路。
二人遁光远去片刻后,数道深浅不一的遁光落至山谷上空,全是绿风老怪门下留守弟子,赶来汇合。
落地嗅着残留杀伐灵气,看着破败大阵、满地打斗痕迹,众人面面相觑,神色凝重至极。
来人心里清楚,能全员碾压同门、斩杀结丹主事之人,行凶者实力恐怖至极。就算对方遁走不远,没人敢追,没人敢寻仇。满心憋屈,只能原地待命。
往后数日,二人日夜兼程,马不停蹄赶路,几乎落地休整片刻都没有。
高强度御空飞行、本命精血损耗、阵法压制留下的内伤、解禁后暴走不休的灵力,几重负担叠在一起,一点点掏空余梦瑶身体底子,她脸色也一日比一日苍白,气息日渐虚浮,灵力时常断层紊乱。
这日半空遁行途中。
余梦瑶胸口猛地一阵翻涌绞痛,喉间腥甜再也压制不住。
噗地一口温热鲜血脱口喷出,染红身前衣袂,眼前天旋地转,灵力彻底溃散断绝,再也撑不起遁术。身躯一软,双目闭上,直直朝着下方山林坠落,彻底昏迷。
而二人逃离的幽谷之中,空气骤然变冷。
凛冽碧绿的狂风凭空席卷山野,草木弯折,气温骤降,风势聚拢凝形,化作一名赤裸古铜胸膛、身形魁梧高大的中年大汉,周身灵气浩瀚厚重,元婴威压铺天盖地压落,整片山谷空气近乎凝滞,让人连呼吸都觉得费力。
正是此地霸主,元婴中期大能——绿风老怪。
下方一众留守弟子双腿发软,浑身战栗,膝盖一软齐齐跪地,头颅死死贴地,连抬眼对视的胆子都没有,声音发抖齐声叩拜:“拜见师祖!”
绿风老怪无视跪地众人,目光冷厉如刀,扫过山谷狼藉,周身戾气翻涌不休。
缓步走到为首弟子身前,他嗓音沙哑粗粝,裹着压不住的滔天怒火,沉声质问:“我的侍妾,门下一众亲传弟子,去哪了?”
为首弟子浑身抖如筛糠,额头冷汗直冒,脑袋埋得极低,不敢触碰对方眼底杀意,声音细若蚊蚋,断断续续回话:“回、回师祖……宗门本命魂灯尽数熄灭……李师姐,同门诸位师兄,尽数遇害……”
此人声音越来越小,不敢说下去。
“混账!!”
一声怒喝炸响山谷,元婴气势轰然爆发,山石崩裂,古树折断,狂风卷着碎石横扫四方,跪地弟子尽数被威压压得骨骼发疼。
绿风老怪双目赤红,戾气滔天,杀意席卷整片山野,厉声嘶吼:“好大的胆子!敢踏我地界,杀我心腹门人!不管行凶者是哪个宗门、哪个散修,我必定彻查踪迹,活捉此人!抽魂炼魄,碎骨扬灰!我要让他受尽酷刑,付出血的代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