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顶的孙旭看着那蹲下的人影。
这动作,文明世界里投降的标准姿势,说明他起码精神还算正常,看到枪知道打不过。
看起来也更像个人。
“啧,麻烦。”孙旭低声嘟囔了一句。
他分出一部分注意力,盯着那三名队员的实时状态。
之前经历的皮纸事件,还有世界贸易时瓦伦蒂娜的认知解离,可是让他们攒足了经验。
在面临现在这种比较诡异的接触时,对精神的影响已经是指挥者需要考虑的必要事件之一,可精神攻击毕竟防不胜防。
其唯一指征,状态,便成了必须关注的信息。
当然,孙旭并非脑部强化者。
他只负责前出接触的三名队员,而他本人的状态则直接由陈至监控。
这是此前舰队定下的保险,外派行动时,前线指挥员的状态由后方直接掌握。
前线指挥员再盯着一线队员,一级盯一级,确保任何一环出问题都能被及时发现。
而且就算他有什么意外,驾驶舱的两人也能接管,副队长有继承指挥的权力。
要是装甲车上的人都出问题,还有留守冰橇的老胡他们。
再不行,那就看第三舰队了,陈总肯定不会放弃他们,这是孙旭心里最踏实的底线。
不过显然,他想的有些多了。
哪有那么多精神操控者,三名队员的状态栏都是“正常”。
他多少有点被迫害妄想症了,不过在冰原上跑了几个月,疑神疑鬼。到也正常。
三名队员一言不发,还维持在三十米的距离不动。
毕竟有空间存在,人人都是空间系魔导师。
这个距离相对来说算是安全了,绝大多数冷兵器无法发挥作用,炸药也需要不少才能对他们造成杀伤。
很快,中间的队员接到孙旭的命令,缓步上前,枪口微微下压,指向那人脚尖的冰面上。
乔榛低喝道:“你是什么人!?为什么跑?”
那人猛的抬头,动作极其突然。
张着嘴,嘴唇干裂,喉结上下滚动,像是要说什么,可喉咙里只发出呜咽的声音。
像是很久没有开口说话,声带已经不习惯发声了。
他突然激动起来,手从脑后放下来,撑着冰面想要起身。
可手脚不听使唤,膝盖刚直起一点就打了个趔趄,整个人往旁边一歪,一屁股坐在了冰面上。
那名队员见此后退几步,枪口微微抬起。
那人挣扎着用手撑地,想要重新站起来,可手臂一软,整个人往后倒去,一下子又摔了个四脚朝天,手脚乱抓。
皮子下露出了干瘦的腰腹,肋骨一根根凸起,皮肤上全是冻疮。
他躺在冰面上,像一只翻面的乌龟在空中乱蹬,嘴里还在呜咽着,不知道是疼还是急。
队员们见他装疯卖傻的样子皱紧眉头,
“别动!”乔榛喊了一声。
可那人还在冰面上挣扎,看起来像是要爬起来,又像是要说话,整个一个疯癫模样。
队员的眉头越皱越紧,耐心都被磨掉了。
他上前一步,枪口对着冰面,直接扣动了扳机。
砰!
清脆的枪声响彻冰原。
枪声在空旷的夜里传出去很远,子弹打在冰面上溅起一片碎冰碴,冰面被凿出一个小坑,裂纹往四周蔓延了几寸。
那个在冰面上扮演翻面乌龟的人,一个鲤鱼打挺翻身而起。
动作干净利落,和刚才的笨拙判若两人。
他双脚并拢,脊背挺直,右手抬起五指并拢,指尖抵在太阳穴,敬了一个标准的军礼。
“报,告!”
声音洪亮,中气十足,在冰面上炸开,方才的呜咽和含糊一扫而空,咬字清晰,节奏分明。
“地,平论舰队,冰原,拓荒者,潘铁峰,已探清定居地一处!”
那人,也就是潘铁峰,话语铿锵有力。
可配上他那连衣服都算不上的皮子,实在是不伦不类。
几块海兽皮和鱼皮拼在一起,绳索绑得歪歪扭扭,腰间挂着干瘪皮囊。
他保持着敬礼的姿势,腰板挺得笔直。
队员沉默了,车顶的孙旭也被他这动静整沉默了。
他举起望远镜看着那个叫潘铁峰的人,脑子里一时转不过弯来。
地平论舰队?
这些话从一张胡子拉碴,看起来像个流浪汉的嘴里喊出来,再配上那身拼凑的皮衣和立正的军姿,有一种说不出的荒诞感。
乔榛也在脑子里翻了一圈,发现从没听说过这个名字。
他回头看了一眼车顶的孙旭。
孙旭则看着三人的状态,一切正常。
这潘铁峰的话语虽然诡异,但至少不是精神影响者,没有触发面板的警示。
随即,乔榛打破了沉寂。
他也收枪立正,腰背挺直,回了一个军礼。
“共和国第三舰队,冰原先遣队乔榛。同志,你在这里做什么?”
乔榛的声音放缓了些。
他上前一步,想要尝试着靠近。对方已经表明了身份,按理说,接下来应该是正常的交流。
可那潘铁峰一直维持着敬礼的动作,好像卡壳了一样。
即便乔榛表明身份之后也没什么动静。
他就那么僵直着,目光直视前方,瞳孔却没有聚焦,皮衣在风中微微抖动,整个人像一尊冻住的雕像。
乔榛又叫了一声:“潘铁峰?”
没有回应。
他犹豫了一下,开始往前迈步。
另外两名队员在两侧散开了些,举枪瞄准警戒。
一旦这潘铁峰有什么异动,或者从空间取出什么东西,两枚子弹就会第一时间贯穿他的头颅和胸口。
靴底踩碎冰面的声响格外清晰,落在乔榛自己耳中,竟逐渐与心跳同频。
十步,八步,五步,三步,他走到潘铁峰面前不到一臂的距离,停住,看着那张开始洁白的脸。
刚才的奔跑显然让他出了不少汗,脸上的汗液都被冻成霜了。
乔榛伸出手,碰了一下潘铁峰的肩膀。
指尖刚触到那层粗硬的皮子,潘铁峰的身体就直挺挺的往一侧倾斜。
乔榛抢了一步上去伸手去扶,可他整个人像一袋沙子往下坠,因此只来得及抓住他一只胳膊,还被带着往下一蹲。
潘铁峰瘫倒在冰面上。
他不动了,呼吸都有些放缓,胸口那点起伏微不可查。
乔榛蹲在旁边,一只手还攥着他的胳膊,另一只手探到他鼻子底下。
“有气。”他抬头朝车顶喊了一声。
“还活着。”
乔榛有些手足无措。
他回头望着孙旭,好一会儿才恍然大悟般的取出担架。
担架是折叠式的,往冰面上一抖,咔嗒两声锁扣弹开,担架展开。
另一个队员赶过来,两人一左一右把潘铁峰抬上去,小跑着往装甲车方向赶。
这人太轻了,比一捆干柴重不了多少,抬得时候乔榛手腕往上一颠,就差点把担架掀翻。
车尾的舱门还开着。
两人抬着担架直接搬进车厢,铁管架在车厢底板上磕了一下,发出沉闷的响声。
等另一名队员也钻进来,孙旭确认人员到齐,发动机的轰鸣声重新拔高,往冰屋方向驶去。
车厢内,明黄的灯光下,孙旭几人已经把步枪收了起来。
在如此狭窄的环境中,步枪实在有些不方便,因此他们手中拿着的不过是几把手枪。
潘铁峰被放在车厢底板中间,四肢摊开。
几个人围着他坐下来,不知道接下来该怎么办。
孙旭盯着那张瘦削的脸看了几秒,很快就收到了舰队的处置意见,把手中的短枪换成剪刀。
剪刀是医疗用的圆头剪,刃口不长,平时是用来剪绷带的。
他捏着潘铁峰身上的皮子,从领口开始,一点一点往下剪,皮子硬邦邦的,剪起来颇为费劲,剪口参差,毛边往外翻。
剪开皮衣,就露出了那幅骨瘦如柴的躯体。
肋骨一根根凸出来,肩胛骨像两块顶出来的石板,腰腹收得极窄,上面全是冻疮疤痕。
只从表面上看,孙旭就断定,他的面板状态词条中肯定有营养不良这一项。
一旁的乔榛把车厢内炉子的火力调大。
炉子是冰橇内部同款的铁皮炉,只不过更为紧凑了些,火苗从炉膛里窜出来,把周围一小圈空气烤得微微扭曲。
乔榛又往里面添了几块炭,火苗腾地一下窜高了几分。
车厢里的温度又升上来不少,可那躺在担架上的身体还是冰凉,皮肤摸上去没有多少活人的热度。
孙旭取出一瓶葡萄糖。
他把瓶子凑到潘铁峰嘴边,倾斜瓶身,倒了一点出来。
液体顺着瓶口流下,浸湿了干裂的嘴唇,上面的血口被糖水润湿,微微泛着光。
水分和糖分一进嘴,潘铁峰就下意识的啜饮吞咽起来。
喉结上下滚动,咕咚咕咚地响,嘴唇追着瓶口,像是怕瓶子被拿走。
孙旭没有收手,让他把剩下的都喝进去。
不多时,一瓶葡萄糖就空了。
孙旭把空瓶收回空间,又拿出了第二瓶,第三瓶......
等十分钟内连续三个玻璃瓶收回空间,孙旭才有些后知后觉。
这人在装睡!?
他盯着潘铁峰的脸看。
那双眼睛还闭着,呼吸平稳,孙旭伸手拍了拍潘铁峰的脸,不轻不重地来了两下。
“同志,差不多得了。”
潘铁峰这才缓缓张开双眼,眼神迷茫,瞳孔涣散,像是真的刚从昏迷中醒来。
孙旭盯着他看了几秒,也不急着问什么问题。
现在问了也白问,这人虚弱成这样,等到了地方安顿下来,再慢慢盘。
没几分钟,装甲车在冰屋前停下。
孙旭带着一名队员从尾舱门跳下去,让乔榛和另一名队员在车厢看着潘铁峰。
“有什么话,等我出来再说。”他向乔榛吩咐道,至于驾驶舱的两人,仍然巍然不动。
孙旭带着队员走向冰屋。
刚走到门口,一股浓烈的味道就扑面而来,他皱了皱眉,侧身挤进去。
一进冰屋,里面的环境就让孙旭一言难尽。
实在是太过杂乱了。
这里简直不像是人住的房子。
地面上铺了一层皮子,但没有经过固定,走上去滑来滑去。
还有墙上挂着的皮子,顶上吊着的皮子,角落里堆着皮子,到处都是皮料。
未处理的湿皮,刮到一半的半成品,还有挂在炉子边的净皮......
炉子在屋子中间,看起来是陶做的,炉子上架着个铁皮盒子,算是屋子里除了刮脂刀外唯二的金属物件。
孙旭探了探头,里面煮着一些看起来像是从皮子上刮下来的附着物。
像是糊糊,在沸水里翻着泡,散发着浓郁的气味。
孙旭出了冰屋,走到装甲车跟前才深深呼出了一口气。
又反复呼吸了几口,才感觉冰原上的冷冽把那股腥膻味冲淡了些。
他回想起冰屋里的场景,还有潘铁峰那高昂的回答。
那声音中气十足,可配上那骨瘦如柴的身躯,满屋子的皮料,还有那锅煮沸的糊糊,就完全对不上了。
这种居住环境,可不像一个背靠舰队的拓荒者。
能探索冰原,就算再穷,物资再匮乏,住的地方不会连一张像样的床都没有,连个下脚的地方都难找。
炉子上煮的东西怎么看也不像是给人吃的。
再怎么说,起码吃的东西应该要保证吧。
他打开面板,将情况转给舰队。
没一会儿,舰队传回消息,他们认为这个叫潘铁峰的拓荒者一直在做皮料处理的工作。
而从事这种劳动的人,精神情况应该不会太差,可以尝试深入交流。
孙旭看着回复若有所思。
舰队的意思是,潘铁峰能在过去相当长一段时间里维持着基本的生产能力和生活秩序,而能做到这一点,说明可以交流。
他跺了跺脚,思索了一遍一会儿怎么说,然后便拉开门,弯腰钻进车厢。
车厢里,潘铁峰已经坐了起来。
乔榛蹲在他对面,手里拿着一瓶水,正和他大眼对小眼。
两个人谁也没说话。
孙旭挤开乔榛。
他在担架前蹲下来,和潘铁峰面对面。
两人的距离不到一臂,灯光从头顶打过来,把潘铁峰脸上的每一道褶子都照得清楚。
孙旭看着他的眼睛,说道,“同志,我知道你能听得懂。”
“咱们来谈谈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