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午的阳光有些刺眼,带着初冬特有的清冷。
在泰丰楼尝了下于得志的手艺后,李田就带着崔天阳向几人告辞。
临走前孙必光嘱咐忙完再过来一趟,说是给崔天阳找个住的地方,等他们回来的时候就能收拾得差不多。
从泰丰楼那古色古香的门脸里出来,崔天阳不由得紧了紧衣裳。
他现在穿的中山装是李子阳的,里面就一个穿越过来穿在身上的褂子。
该说不说,原身也是命大。
这么冷的天气,就穿个褂子。
当然,也可能是他摔晕的时候外套被扒走了。
“走,天阳,先办正事去。”
李田拍了拍他的肩膀,脸上带着欣慰的笑容,“咱现在去公安局,把你的身份落听了,往后在这四九城,才算真正扎下根。”
崔天阳点点头,心头微热。
孙必光很大方,头灶师傅的工钱孙老板也透了底,那数目看着很大。
只不过崔天阳也不太清楚现在货币的购买力,并不知道百来万具体能买多少东西!
不过既然是头灶,看样子往后吃穿用度,也不用愁了。
两人穿街过巷,直奔公安局。
北平刚和平解放不久,城里百废待兴,公安局的院子也显得有些简陋。
灰扑扑的墙壁,刷着“为人民服务”的标语,门口有持枪的战士站岗,眼神锐利地扫视着来往行人。
李田显然有熟人,朝着门口两个持枪站岗的战士点了点头后,径直来到小岗亭旁。
“老张,忙呢?”
岗亭里坐着的和站岗的两个穿的衣服都是一个样式的,土黄色,崔天阳看着有点眼熟。
不过在看到肩膀的“公安”“八一”两个徽章的时候,他想起来了。
敢情,这些警察都是军人啊。
“哟,李大夫!您怎么有空过来?”
亭子里坐着的老张放下手里的文件,笑着迎上来,目光落在崔天阳身上,尤其在他头上的纱布停留了一下。
“带我这小辈来登记一下。”
李田从兜里掏出一个软纸包,打开后抽出一支烟递了过去。
说着昨晚碰到崔天阳的事情原委,着重提了城外摔伤、失魂症、被抢走包袱的事。
崔天阳的目光则是落在两人抽的香烟上。
这年头?
就有烟了吗?
还以为都是抽旱烟杆子呢。
老张听完后,审视了崔天阳两眼。
怎么有种……单纯的傻感?
倒也不像是什么坏人。
“既然这样,跟我来吧,去登记一下。”
老张站起身,领着两人进了院。
推开一个门后,老张和其他几个同事打了声招呼,直接在一个空桌子面前坐下。
“坐,先坐老李。”
李田也不含糊,直接在旁边凳子上坐了下来,还顺手给崔天阳也拉过来一个凳子。
“这孩子叫崔天阳,现在在泰丰楼后厨帮工,孙老板给做保。看能不能帮着查查他原来打哪来,还有没有亲人在城里。昨天捡到他的时候,我就感觉他和流民不太一样,应该是有介绍信过来找人的。”
老张点了点头,应声道:“放心,我们肯定会尽力帮忙找。就是现在城里刚安定,流落失散的人太多,怕是没等查到,他就自己想起来了。”
拿出登记簿和一支蘸水钢笔,墨水有些凝滞,他甩了甩才在粗糙的纸上写起来。
问得挺细:姓名、大概年龄、籍贯、进城时间、落脚处、作保人……
崔天阳也只能捡着自己能回答的回答,其他不知道的,都推到自己想不起来这件事上。
所有东西记录完后,老张看着手上这张大半空白的纸,笑着摇了摇头。
“老李,早就听说失魂症失魂症的,今天我算是见到了,这小子是啥也记不起来啊。”
“可不嘛,能想起来做菜的手艺,还是昨天晚上说话的时候说起这件事,他才想起来一些。”
“那行,反正现在正在摸底登记,我就直接给他登上户口,反正他在城里有工作,剩下的只能看他啥时候想起来了。”
老张说着,拿出一张粗糙土黄色的牛皮纸,在上面填写起崔天阳的信息。
牛皮纸的封面上写着这样几个大字“京城市民户口簿”。
所有信息填写完并盖上印章的时候。
崔天阳心里莫名又安定了几分。
往后,在这个时代,他总算是有了身份。
“行了,收着吧。”
老张把户口簿递给崔天阳,盖上笔帽,也摸出两根烟。
一根递给李天,一根自己点上。
“老李,下个月开始就全城摸底登记,你家那小子到时候上你户口?”
李田抽了口气,点了点头,“跟我上一个户口吧。”
“那行,你这一身本事是得有个人传下去,子文那小子性子跳脱,还是要多管着才行。”
崔天阳听着两人唠嗑,没有打断。
今天下来,他是感觉到了。
李田的人际关系网,真不简单。
没想到刚穿越来就能抱上这么个大腿,当真是老天保佑了。
“行了,不跟你絮了,还得带这小子去一趟孙老板那,下回说。”
说了很久,李田终于是结束了闲聊,起身准备告辞。
老张点了点头,站起身送两人到院门口,拍着崔天阳的肩膀,语气温和,带着一种干部特有的耐心。
“小伙子,好好干,你也是走了运,能碰到老李,不然就城外那情况,一晚上就活不过去。”
“谢谢张叔,李叔的恩情我一直记着的,也多亏了他我才能活下来。”崔天阳由衷地说着。
说实话。
如果能遇到李叔。
他怕是在城外真活不过一晚上。
不说别的,就现在这气温,他都熬不过去。
“行了,你吓孩子干啥,走了。”
李田说完,转身就要走。
这时老张才凑上来低声说了句,“老李,那配方,回头给我再配点。”
“行行行,你有空了去我那拿。”
见李田转身走了,崔天阳赶忙再感谢一声,跟了上去。
走在街道上。
崔天阳忍着一直没问问题的嘴,终于是忍不住了。
“李叔,怎么感觉你在哪都有关系?这些人都是怎么认识的啊?”
李田笑了笑,“我一个当大夫的,认识几个人不是很正常吗?谁不生病,谁不受伤啊?”
崔天阳点了点头。
确实是这样。
医术够好的话,结识一些人确实很正常。
如果刚刚那张叔的悄悄话,听着像是要壮阳的呢?
从公安局出来后,已经是下午了。
走在回泰丰楼的街道上。
崔天阳看着周围的建筑、行人。
第一次深刻地体会到百废待兴的含义。
阳光照在灰扑扑的街道上,空气里混杂着煤烟、尘土和一种若有若无的腐败气味。
街道两旁,好些店铺还在装修,也有一些挂着歇业的牌子。
好些人还在修缮房屋,其中还能看到些弹孔的痕迹。
路上的行人更多的是穿着破旧棉袄,一些无业游民,或蹲或靠在墙根下晒太阳。
衣衫褴褛的乞丐缩在避风的角落,面前摆着破碗。
几辆由穿着甚至跟乞丐有的一比的人推着的平板垃圾车正“吱吱呀呀”地缓慢行进。
车上堆满了从城里里清掏出来的污秽杂物。
看样子,清理工作持续了很久,车来车往,似乎永不停歇。
但是在他们的脸上,却始终带着一种笑容。
朝气似乎正在酝酿。
“看见了吧?”李田压低了声音,语气带着告诫,“也别可怜那些蹲墙角的,解放军给他们工作,他们不愿意干,嫌脏嫌累。
而且城里现在还不平静,老蒋的残兵败将、地痞流氓、还有装神弄鬼的邪教……都还没清干净呢。
往后啊,晚上千万别出门,白天也尽量少往偏僻地方逛,尤其身上揣着工钱的时候,千万当心。
不然这晚上死个人可太正常了。”
崔天阳心头一凛,用力点头:“我记住了,李叔。”
一路上眼前的景象,是他从未见过的。
同样,亲眼看见了那些,也更让崔天阳心中有了些向往安定的紧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