邓青吃完，便用食苍经炼化饭食，再抽炼庞杂血煞，练得疲乏便睡，醒来再吃。
如此又过了四五日，面板上的文字终於不再闪烁，每次唤出，皆是清清楚楚。
而他的气色也跟着好了起来。
随着气血渐渐充盈，体内庞杂血煞的清理工作，也越来越顺利。
除此外，他还练起了拳法。
因为庞杂血煞还在体内纠缠，他不便施展难度更高的掷象功，只好改练伏虎拳。
依旧是同庆堂，依旧是当初入门时的拳法。
只是如今再练，自然与初学时不同。
邓青一招一式地练着，一遍，两遍，无数遍。
有时一个上午过去，他就在院子里反覆打这套拳。
渐渐地，原本发僵的肩背松开了，走路时软绵绵的两条腿，也重新有了力气。如此过了十多天，邓青身上终於开始挂肉。
他的脸颊不再深深凹陷，手背上突出的筋骨也被渐渐遮住。虽说看着仍比从前瘦削，却已经有了正常人的模样。
最让他欣喜的，还是体内的变化。
那些盘踞经络、纠缠气血的庞杂荒煞，终於被他一点点抽炼掉了，余下的已然不多。
这天傍晚，邓青在院里打完几遍伏虎拳，回屋坐定，继续搬运食苍经。
气血行至腹间，仍有一处滞涩，那是最後一团积煞。
这些日子，他已将其外围慢慢磨去，只剩最深处的一点，黏结得极紧，每次气血经过，都像有根细线牵着脏腑。
邓青不急不躁，缓缓催动功法，一股股气血接连流过。
那团积煞终於松动，继而从中散开。
邓青喉头一甜，俯身吐出一口黑血。
这口血吐出之後，他继续行功，直到气血顺顺当当绕行一周，才缓缓睁开眼睛。
通了。先前那种无处不在的牵扯感，竟已消失。
邓青试着深吸一口气，胸腹舒展，再无凝滞。气血从腹间流向四肢，所过之处，温热绵长。
他擡起右手，五指张开，念头才动，掌心便浮出一点暗红，那点暗红聚拢，竟凝成了一颗圆球，正是玄荒血煞！
这颗玄荒血煞不过高尔夫球大小，血色沉沉，表面泛着一层极淡的光泽。
凝目细看，里面还藏着无数细密的血丝，层层交缠，紧紧收束在一起。
邓青心念微转，圆球竟能随心意，自如显化。
邓青接连试了几次，越试越是欢喜。
邓青想起黄长河与李大山交手时，曾将掌中血煞化作一柄长剑，劈斩自如。
他试着催动血煞向前延伸，想将其拉成剑形。
可拉长之後，血煞依旧圆钝，稍一放松，便又缩了回来。
邓青也不失望。
黄长河在此道上浸淫多年，自己才刚摸到门槛，做不到那一步，再正常不过。当下，他心念一动，将血煞收入体内。
回来这麽久，邓青终於咧嘴笑了。
…………
院中风起，竹影妖妖艳艳地落在青砖上。
邓青沉腰屈膝，两手虚握，伏下身去。
这一伏，他肩背舒展，脊骨微弓，整个人仿佛隐入了林下阴影。
樊胜站在廊下，看得不觉收住了呼吸。
邓青脚下一进，衣襟扬起，恍如林中大虎扑击而出，前一刻还潜爪伏牙隐忍草丛间，下一刻已扑至眼前。
一趟拳打完，邓青徐徐吐气，收势站定。
念头转过，面板随之浮现。
他重点关注这一栏：【伏虎拳：圆满（87%）】
「又涨了。」邓青颇为满意。
恢复身体的这段时日，他别的功夫练得少，这套伏虎拳却是日日不辍。
少则上百遍，多的时候，一天能打上三五百遍。
如今身体恢复，他也没将这套入门拳法丢下。
他倒没什麽高深的打算，就是单纯想看看，一门功夫练到面板认证的百分之百，到底会是什麽模样。
「师弟，你这拳，真是越打越有气象了。」
樊胜走出回廊，啧啧道，「如果不是亲眼所见，我是断然难以相信有人能把伏虎拳练成这样。
你方才伏身下去时，我瞧着就像一头藏在草里的老虎，明明没动，却叫人不敢挨近，简直神了。」
邓青笑道：「师兄，你别光顾着给我灌迷魂汤。恢复户籍的事，办得怎麽样了？到底有谱没谱啊。」
一提这个，樊胜脸上的笑模样就不见了。
邓青皱了皱眉，「我说师兄，咱都混成这奶奶样了，就别崖岸自高了。
该打点的地方，还是得打点。咱们眼下没本钱与他们耗，实在不行，先借些印子钱，把事情办下来再说。」「还真叫你说中了。」
樊胜在石凳上坐下，「印子钱我早背着你嫂子偷偷借了，也请那几个办事的循吏吃了好几顿饭。
这帮混帐玩意儿，在酒桌上，说得都跟蜜糖似的。说你是有功之人，又有符信，恢复户籍是应当应分的事，绝不叫你为难。
一等出了酒楼，再去问，便又要等。
今天说簿册还没寻齐，明日又说经手的人不在。他娘的，真是怄人。」
邓青皱眉道：「不对。咱同庆堂再怎麽衰落，也不至於师父一走，人情便全散了。
县衙里出自同庆堂的师兄弟便有不少。再算上这些年往来的故交，难道连一点香火情都不讲？
咱也没让他们徇私枉法，不过是恢复个户籍，何至於拖成这样？」
樊胜点头道：「我也疑心，问题出在同乐堂身上。同乐堂如今声势正盛，县里的关系也已经铺开了。咱们却是师父失踪，亲传弟子四散，旁人看在眼里，自然觉得这块招牌撑不了多久。
公衙那边捧高踩低，原也不稀奇。
我原想着你这一回来，情形又不一样了，公衙那边肯定能给咱面子。
可再一想，你这一回来，该同乐堂紧张了。你若恢复了户籍，散勋的地位就要落实，同庆堂便也跟着有了起色。同乐堂肯定不高兴。现在看来，在背後使绊子的，一准是同乐堂，这帮王八蛋真是讨厌极了。」
樊胜越说越气愤。
邓青紧皱的眉头，却舒展开了，冷声道：「本想以普通人的身份和他们相处，既然如此，我不装了，摊牌就是。」
不是邓青要莽，实在是再苟下去，很多事都要出大麻烦。
比如恢复户籍。
明明一件小事，就能被卡这麽久，不亮亮肌肉是不行了。
樊胜扬起脸，「犯法的事儿咱可不能做啊。」
「想什麽呢。」
邓青哂道，「他们不是来咱们同庆堂踢过馆麽？来而不往非礼也，咱们也回敬一次。
你赶紧去下帖子，我还不信了。」
樊胜顿时来了精神，这可是堂堂正正之阵，不怕同乐堂不接招，也不怕旁人说出什麽来。
只是兴奋过後，他又有些迟疑，「师弟，你如今到底恢复得怎麽样了？同乐堂背後有上林宗撑着，咱们主动上门，若是赢了，自然一切好说。可万一踢馆失败……」
邓青道：「把心放回肚子里，我啥时办过没谱的事儿？」
踢馆的规矩，邓青门清，实行的代差竞争。
意思就是，他去踢馆，对面会派出和他境界相同的锻骨三重强者迎战。
如果对方落败，对方有资格派出锻骨四重的强者迎战。
邓青现在只是锻骨三重，但他叠的bff太多了，在他的视角，锻骨境内皆蝼蚁。
樊胜一想到邓青办事的稳妥程度，重重一拍手，「就这麽着了！」
说着，他转身就往外走，才走到月门边，又被邓青叫住，「师兄，还有件事。」
「你说。」
「今天咱能不能不吃猪下水了？弄点红烧肉，或者炖个猪蹄，也让我换换口味。」
「就剩最後一顿了，还有二十来斤，你一气干完便就是了，跟我瞎客气个什麽劲儿！」
邓青脸都绿了。……
次日，邓青睡醒起身，才推开房门，便听见外面一片人声。
他洗漱完，穿过回廊，往前院一看，不由愣住，院里院外，竟站了好些人。
蒋捷、杨桐等少年自然在，此外还有不少成年武者。
有几张面孔，他依稀认得，却已经许久没见过了。
众人一见邓青，纷纷拱手招呼，「邓师兄！」
邓青拱手还礼，正想问话，樊胜也从後堂走了出来。
今日，他穿着一件深青色的新衣，腰间束着黑色腰带，脚下布靴乾乾净净，连鬓角都梳得整整齐齐。
樊胜走到众人面前，先拱了拱手，「诸位师兄弟，这段时日，樊某支应堂里的事，没能将局面撑起来，叫大家跟着受了不少委屈。」
说着，他向众人一揖，「这里，先给诸位赔个不是。」
人群中立即有人开口，「樊师兄，何必说这个？这些日子你怎麽撑过来的，大家又不是不知道。」
樊胜双手虚压，「我感谢诸位的体谅，可事情没办好，就是没办好。咱同庆堂在长乐县开门授拳这麽多年，何曾受过这般欺负？
同乐堂与咱们争生意，各凭本事就是了。可他们步步紧逼，连一条活路都不肯给咱们留！」
樊胜几句话扇呼下来，场中许多人都变了脸色。
樊胜目光扫过众人，声音渐高，「过去咱们不如人，是我没本事，可如今，有本事的回来了，邓青邓师兄回来了！」
众人的目光，一齐投向邓青。
关於他的传说，这一年来可是不老少。
樊胜继续高声宣扬：「邓师兄就是从这座院子里练出来的，唐和尚倒在他手里，梁山之战，他挣下皇庭的八品符信，也已经挂在他身上了。
今日邓师兄肯出头，替咱们撑起这块招牌，咱们这些同门，也该挺一挺腰杆！
踢馆的帖子，我已经送过去了。今日，咱们便去同乐堂，将此前受的窝囊气，一并讨回来！」
「讨回来！」
「跟狗?们算总帐！」
众人纷纷响应，呼喝声连成一片。邓青看着眼前这副阵仗，倒也明白众人的心思。
这些人都出自同庆堂，大多已经在外面做事。往日在长乐县行走，亮一亮同庆堂的牌子，多少还有些用处。
如今同庆堂这块招牌一天比一天轻，他们自然也跟着受影响。
眼下邓青回来了，也肯站出来，众人便都想来看看，这块招牌能不能重新立住。
樊胜一挥手，众人便随他出了院门，直往城南而去。
起初，还只是同庆堂这批人，走过两条街，後面便多了不少看热闹的。
樊胜含笑对邓青道：「昨日下帖子时，我就没藏着，现在只怕半个县城都知道了。
这些年，多少人在咱同庆堂学过拳，多少人受过照应？近来咱们被同乐堂压得太狠了，大家都盼着有人出头。
你这一仗若赢了，也算替半城的人争了口气。」
邓青听得直眨眼。
老子不过是去踢个馆，一是亮相，二为打开局面，怎麽还踢出家国情怀、民族大义来了？
果然，一路上，不断有人跟他打招呼，给他鼓劲儿。「邓师兄，今日可得让那帮外乡人见识见识咱的厉害！」
「邓兄弟，等你回来，来我这里吃酒！」
邓青只能一路拱手，脸都要笑僵掉了。
等他们一行人到了城南同乐堂，身後已经跟了长长一串人。
他们到时，同乐堂的大门敞着。
两扇朱漆门板擦得油亮，门楣上的金字匾额在日头下泛着光。
门前石阶宽阔，两侧立着两排衣着簇新的武者，声势颇壮。
樊胜交待一声，看热闹的就留在了门外，他和邓青引着同庆堂的一干师兄弟，直入大门。
进了大门，便见一个占地三百多平的巨大演武场。
演武场铺着新整的青砖，四周兵器架齐全，刀枪剑戟分列其间。
最惹眼的是，演武场左侧的一块巨大石屏，光滑如镜，在阳光下泛着光辉。
前方，正堂门下，三十余人冷然而立，静待邓青一夥到来。隔着老远，邓青就看见了曹岩和郝大胆，只是如今，两人都被挤到了角落，勉强露出个脑袋。
「师弟，情形不对。」
樊胜低声道，「瞧那个八字须，还有那个长眉毛的，我看他们站在那里，竟与从前师父给人的感觉差不多。
同乐堂哪来这麽多高手？我看他们分明是将消息报去了上林宗，将宗门里的精锐都请了来。这里面，怕是连上林宗的内门弟子都有。
这是咱们两家武馆的事，他们却拉了宗门的人来撑场面，哪有这个道理？
待会儿你别动，我来出面。若他们非要拿上林宗的人顶上来，咱们便先回去。
犯不着明知道人家设好了局，还硬往里面钻。丢几句场面话，也好过吃这哑巴亏。」
邓青低声道：「师兄，不必担心，我心里有数。」
樊胜还想再劝，对面有人走了出来。
来人是个白面青年，身形修长，腰间悬着长剑。
他走到场中，也不看樊胜，盯着邓青道：「你便是邓青？」
邓青点点头。「某名张广，你记好了。听说你要来踢馆，我们还当是以讹传讹。没想到，你倒真敢登这个门。」
张广扫了一眼大门口乌泱泱的人影，冷笑道：「还带来这麽多人。怎麽，是怕输了以後，没人替你传扬？」
樊胜才要说话，邓青拍了拍他肩膀，樊胜立时止住。
邓青拱手道：「上林宗的威名，我是久仰了。某今日此来，说踢馆是严重了。
算是武道交流吧，同乐堂肯在长乐县紮根散叶，我们乐见其成。
但贵我两家，犯不着针锋相对，叫别人看笑话。」
「说得好。」
一个中年人走了出来。
此人方脸阔口，肩背宽厚，身穿一件深褐色长袍。
中年人冲邓青拱手道：「在下雷奋，忝为同乐堂堂主，邓青兄弟的意思是，你们送来的帖子，是来请我们喝茶的？」
「哈哈哈……」
「肯定是没想到咱们摆下这麽个阵势，怂喽！」「没胆子，就赶紧躲回去发抖，别在这里丢人现眼。」
「……」
同乐堂一方忽然鼓噪起来。
樊胜大怒，不明白邓青葫芦里卖的什麽药，但他信得过邓青，丝毫不见焦躁。
「场面话便不必说了。」
张广高声道，「既然下了帖子，便是来比武的。报个修为，咱们这就开始，莫叫外面的父老白等。」
邓青从容道：「鄙人锻骨三重。」
张广眉梢一挑，松了口气。
邓青接着道：「邓某久仰上林宗威名，今日来同乐堂，名为踢馆，其实也只是想让两家交流一番。往後同在一地开门授徒，彼此之间……」
「邓兄。」
雷奋打断道，「你既然来了，咱们便手底下见真章。说这些漂亮话，又有什麽用？」
邓青道：「见真章，少不得要伤筋断骨，这又是何必？要见某的本事，那也容易。
这样吧，鄙人颇好舞文弄墨，上林宗远来是客，某便作诗一首，以迎诸君。」
这回不止是上林宗众人，便是同庆堂的一帮人也听傻了。
可话音方落，邓青已不在原地。
雷奋眼前一花，再看时，邓青已到了院中的石屏前。
下一瞬，邓青的身影似乎虚化了。
原来，邓青催动坍缩步，圆满级的掷象功同时运转，一身气力贯入指端。
邓青并起食指中指，落在石面上。
嗤！尖锐的摩擦声骤然响起，细碎石屑随指而落。
他身法飘逸，众人几乎无法锁定，只能看见坚硬的石屏上，多出一个个文字。
不过几个呼吸，邓青的最後一笔便已收住。
下一瞬，邓青轻飘飘落回樊胜身旁，长袖一甩，石屏上的石屑簌簌落尽，他才用指头镌刻的大字立时分明起来：上林高树接云天，
万壑清风入座前。
一脉真传开气象，
千秋武运照山川。
二十八个字，字字入石，深浅如一。
只见横画舒展，竖画挺直，转折处乾净利落，尽显锋芒。
邓青掸去指间石粉，双手映入众人眼帘。
他的指节、指腹，皆是如常，连半点擦破的痕迹都没有。
邓青也很满意，他知道此番肉身、指力的强大，固然有苦练的因素，但更多的是这次吸纳血煞，异化的正向结果。
「好！」
不知谁先喊了一声，同庆堂这边炸锅了一般。
这帮人嚷嚷声虽大，纯粹是外行看热闹。毕竟他们之中，连锻骨境都寥寥无几。
反倒是上林宗那边，一片鸦雀无声，却是内行看出了门道。
张广面沉如水；
雷奋想沉入水。
那块石屏，是他花了大价钱弄回来的青罡石。
这可是青罡石！
他此刻倒不是心疼重金采买的石头，被某人乱刻乱画，而实在是震撼於居然有人能用指头在青罡石上写字。
毕竟，青罡石要是好雕刻，它也不会直到现在都光滑如镜、没有半分文字图案地立在此处。
其实，震撼的又何止是张广和雷奋，那十几名上林宗高手，此刻也是一片沉默。
寻常人看不出邓青这一手有多绝，他们可看得分明。
忽然，上林宗众人让开了一条路。
一个清瘦男子走了出来，他穿着一领青衫，身上不见多余饰物。雷奋侧过身，低声唤了句：「大师兄。」
男子点了点头，径直来到邓青面前，郑重拱手，「上林宗，赵安。」
邓青还礼，「赵兄。」
赵安指着石屏道：「多谢邓兄作诗，褒扬鄙宗。这首诗文辞，书法俱佳，赵某替上林宗谢过了。」
邓青拱手：「赵兄言重了。」
赵安摆手：「来而不往非礼也，邓兄如此光风霁月，我上林宗也不会没有胸怀。
今日诸位父老都在，正好做个见证。自今日起，同乐堂退出长乐县，不再与同庆堂相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