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夜,悟空与诸师弟们看着心魔消解,弃寇从良的一幕。
那种见证冤结化开、善念初生的感觉,无法用语言形容。
“这就是师父所言的度化吧……”
獬豸轻摇叮铃轻响的紫金铃,喃喃自语。
悟空笑而不语。
这群劫路的匪盗跪在寺庙前,指天为誓。
“我等今日在此对天立誓!从此抛却刀兵,不再劫掠害民,寻营生自食其力,守善扶弱。若违此誓,甘受天罚!”
诸盗皆言:“愿随大哥一道。”
言罢,匪首站起身,大手一挥:“兄弟们,随我入殿,去把佛像扶起来。”
往日他们占住这座寺院,轻慢佛门,推倒佛像,甚至将佛身当作桌案使用。
而今一众匪盗心中满怀敬畏,又带着几分愧疚,一同将倾倒的佛像小心扶正。
然后,又向寺里的僧人与喇嘛躬身致歉。
劫来的金银俱发给乡中穷困之家。
阿香双手合十:“阿弥陀佛,一念回头,便是菩提,今日得见。”
奎狼感慨道:“他们虽是劫道强人,却不滥杀,取财亦有分寸,故而尚存善根,方能醒悟回头。若是好杀贪掠之辈,早就被大师兄打成尸泥了。”
秀念叹息道:“这也就是俺大师兄,换俺主事,他这一闹,俺可能真就不知道怎么办了。”
说着,又用胳膊肘怼怼八戒:“换你会如何?”
“呃……”
八戒还真的很认真的想了想,最后摇了摇头。
他不是没有办法。
他的办法很简单。
就是帮助小师妹打跑这伙强人。
但和猴哥的思想格局对比,却又觉得差了太多。
现在看看,有些所谓的“匪盗”也有其本善的一面。
和祭赛国那伙劫掠者的心性大不相同。
行事的底线也天差地别。
二者本就不该一概以寇盗相论。
最终,八戒说道:“俺说啊,要分清这些是非善恶,真是费煞脑筋,俺老猪想不透那么许多。”
“想不透也得想!”
悟空叼着一根树枝,缓缓言道:“既然比旁人本事更大,身居高处,手握左右他人生死的力量,就更该谨小慎微,竭尽所能去守住公平正义。若是自身无力践行,便去扶持那些心怀正道、能守公道之人,这亦是莫大功德。
可若是自己做不到,为了私利与欲望,反倒去阻挠愿意挺身而出、且有能力匡扶正义的人,那便是滔天之恶了。”
阿香闻得此言,心中又是一揪。
无怪于鼠妖,而是又模糊的想起前世之事。
八戒一怔,呵呵笑道:“猴哥,这真不像你能说的话。”
“这不是俺老孙说的。”
悟空也嗤的一笑:“这是师父教俺的。”
和被打死的六贼不同,和祭赛国所遇匪盗也不同。
此地的这群匪盗终是弃恶从善,得到善果。
刘备与玄奘自一众徒儿口中听闻悟空所作所为,心中皆是赞叹,又倍感欣慰。
玄奘感慨道:“真未曾想,当初那个桀骜难驯的猴儿,如今竟然心存公道,知守大义。回想当初贫僧……真是眼瞎至极啊。”
“哈哈!”
刘备慨然而笑:“朕也未曾想,当初那个迂执怯弱的和尚,如今竟能持正悯生,大义为先。那我便陪你一同眼瞎便是!”
“哈哈哈……”
闻得此言,玄奘也忍不住开怀大笑。
两人的病症,也在这三日间恢复得差不多了。
诚如悟空所言,一粒谷米,三日祛疾,因果有定,缘灭业消。
这是好事。
再度踏出外殿,眼前光景已是全然不同。
原先破败倾颓的殿宇,竟被这伙人修葺一新。
他们,已然不能再称作匪盗。
称得上是真正的绿林好汉。
那尊被推倒的佛像,重归原位,恰似预示着一众误入歧途之人,邪路归正。
刘备与诸徒作别这些人,继续踏上西天求经之路。
可未过旬月,又至一地,未及入城,便有一老头子扶着柳树高呼:“诸位和尚听我言,西边前路是黄泉。切莫扬鞭朝西去,趁早拨马向东还。”
刘备一怔:“这老者既唤我等,却还要作诗。”
八戒摸摸肚皮:“这年头,爱作诗不是好事?”
“莫不是太白又降凡间?”
刘备落马相问:“老施主,古人云,海阔从鱼跃,天空任鸟飞,怎么西进便没路了?”
那老头子抬手指向西边:“往西五六里,便是灭法国。那国王两年前发下大愿,要屠万僧。这两年已杀了九千九百九十名无名僧人,只差十名有名的和尚凑满一万,才算圆满。你们若入城,便是去送命!”
刘备一怔:“无端杀人,这什么道理!?”
回头一数,自己连同七个男子徒儿,共是八人;
再算上拴着的大鹏,还有紧随在后的阿香,恰好便是十人。
当然,几位护法未化凡人之貌,自是不算在内。
悟空哼笑道:“这便是冲咱们来的吧。”
八戒哼哧道:“也是未必。若是咱们晚来几日,等他人数凑齐,咱们躲过这一劫了。”
奎狼不解:“你还真怕啊!?”
八戒一撇嘴道:“谁不怕死?性命只有一条,能不送头,何苦硬往上撞!”
刘备却摇头:“若此事为真,为师真恨不早些日子过来,或许还能多救几个无辜和尚。”
老头赶紧将其拉住:“你还真要去啊!”
刘备朗言道:“见死不救,非我本心。纵然前路凶险,也当入城一试,问问那国王,缘何杀我佛门僧众!”
玄奘却疑惑:“西洲佛门,灵山脚下,杀满一万僧人……佛祖不会怪罪?”
“世间道理,大抵如是。”
刘备神色沉肃:“纵害无数凡夫,若不伤及权贵利害,便无人出手管束。”
“他们可是和尚啊!”
“上头懒政,和尚也没人管。”
说罢,他招呼一众徒众,迈开大步,径直往灭法国而去。
刘备本以为,遇上这般嗜杀昏君,国中必然民生凋敝、百姓惶惶。
可待入城之后,却大出意料。
入目所见,市井安稳,百姓安居乐业,街市上车水马龙,一派富庶景象。
恍惚间,他想起前世的一个故人。
那个屠城杀民无数猜忌成性,却又整肃州郡养济生民的曹孟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