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备只说“不能”，却未言原因。
但那从容不迫的气度，举重若轻的自信，不怒自威的神态，却让灭法王心底一阵发寒，气焰登时矮了半截。
人家说“不能”，似乎真就“不能”了。
还要命令羽林军尝试一下，将唐僧师徒制服处死？
大多可能，便是自取其辱。
灭法王有眼界，有城府，也有权衡，他看得清这一点。
“你到底想做什么？”
“罪己诏！为那冤死僧人守灵看墓，悔过致歉，昭告万民！”
“不可能！”
那灭法王将大手一挥：“寡人是国王，身兼一国社稷，万千兵马，岂能向一群僧人低头赔罪！”
“万千兵马？”
刘备嘲弄一笑。
若换做前世，自是有些忌惮。
但今生今世，便是悟空一个，你举国甲士，也奈何不得。
“你可知，你这万千兵马，在我徒儿眼里，不过草芥。
贫僧要取你性命，本是举手之劳，却一直没有下手，你可想过为何？
你杀了无数僧人，可也护住了这一国安稳、百姓生计，杀你，便是负了满城黎民。
可若是就这般轻饶了你，又对不起那枉死的近万僧众。
你若是死扛着不肯认错，杀心难熄，迟早会被妖邪盯上，受其蛊惑摆布。
便请自戮，以成十万僧数。”
从始至终，刘备师徒都没在灭法王面前展示出实力与神通。
但语之间自带压迫，那股举重若轻的底气，早已胜过斗法示威。
灭法王慌了。
真真的有点慌了。
他是杀伐决断，狠辣无比，那是对外人；
可权位荣华舍不得，骨肉亲情割不断，叫他对自家妻儿、对自己下死手，却是万万做不到。
刘备双目如炬，似已看透其内心。
“你杀僧之时，冷眼旁观，不知他们临死何等绝望。如今祸到自身，才懂生死压人。你的狠，只敢对着弱者罢了。”
“我……”
灭法王被戳中心底短处，气短难言。
显而易见，刘备一番言语，已然深深扎进他心底最深处。
良久，灭法王终是叹了一句：
“依圣僧所见，何为强者？”
“真正的强者，从不是仗势屠害弱小；而是手握雷霆之力，仍存恻隐之心，扶弱济困，明辨是非，凭公道镇伏凶邪，以德行化服人心。”
灭法王不说话了，下颌缓缓颔动。
他似乎真的听进去了。
良久，那灭法王终于说道：“如此说来，寡人非是英雄。”
刘备上前一步：“沙门本是弱质，杀之固然容易；可你对那梦中谶语，却不敢违逆分毫。这般模样，又怎配称英雄？”
“寡人该如何做，才配称英雄……”
“扛得住一国重担，赔得下万僧沉冤，方才具备英雄气骨。”
“呼……”
灭法王长出了一口气，竟双手合十，朝刘备恭恭敬敬行一佛礼。
“寡人这便颁下罪己诏，永罢屠僧之令。往后理政之余，每日抽出两个时辰，为枉死僧众诵经忏悔。
待到寡人百年之后，骸骨便埋在众僧枯骨之下，来世甘愿为他们做牛做马，偿还此业。”
刘备缓缓颔首，亦双手合十，回其一礼。
灭法王所言非虚，便下诏布告天下，除了践行忏悔之约，还将国号更改。
唤作偿法国，时时警醒自己，不忘佛门万僧之冤。
见此国王如此，刘备也知他真心悔悟。
却又暗生疑惑。
他心中存疑：当初灭法王梦里的预言，究竟是谁在暗中作祟？
于是便开口，细问国王梦中情景。
可灭法王一句答话，却令刘备生出警觉。
“梦中看不清那人容貌，只吩咐我，待杀死僧人，便将尸首埋在都城之南一处山坳坟冢之内。”
刘备当即开口：“既如此，还请陛下带贫僧前去一观。”
国王应允：“此事不难。圣僧点化于我，我自当引圣僧前往。”
车马卫队护送而行，往南行不过五十里，便见那山坳。
果见一座大冢，方圆足有三百步。
冢心向内凹陷，四周只用岩石垒砌环绕。
四周壁垒上，有一处处长方形椁室洞口，便是用来安放僧众尸身的。
刘备遂问道：“既是坟茔，为何不加封土？”
灭法王回道：“这里本就无珍宝陪葬，当初想着，日后还要不断送入僧人的遗体，待凑齐万僧之数，再一并封埋。”
“最近死去的僧人，距今多久？”
“已是三月之前。我国名声在外，已经很久没有僧人来了。”
“阿弥陀佛，罪过罪过……”
刘备效仿玄奘哀悼一番，又道：“八戒，秀念，且助为师查验一番椁中尸身。”
两位徒儿快步下到坑内，抬出一口棺木放到地上。
棺盖一开，众人皆是心头一震。
尸身尚在，皮肉已经枯朽干瘪，唯独胸腹之处破开，内里的心肝早已不见踪影。
刘备转头看向灭法王，灭法王也是一脸的困惑。
再去查验其余僧人的尸身，结果，有一个算一个，全都胸腹洞开，心肝无一留存。
“寡人……寡人也不知这是怎么回事啊……”
“没设侍卫看守么？”
“这里常年多有雾气，雾霭侵人，人心易怯。又荒僻难守，寡人只当是埋尸之所，未曾派兵驻守。”
“那这里可有妖物活动？”
“也未曾听说。”
刘备对着玄奘缓缓道：“稀柿衕尸积如山，蜈蚣精劫掠百姓，狮驼岭屠尽一城，比丘国索取孩童，这些地方死去的，大多都被摘走心肝。唯独这灭法国，屠戮的全是僧人，少的却也是心肝。”
这时，阿香欲言又止，想了想，却最终放弃。
“阿香，你想到了什么？”
阿香上前道：“师父，鼠妖侵体时，曾遇得一妖。”
“是何妖？”
“是只性情阴狡的花皮豹子精，偶与鼠妖往来，说居住在灭法国南山之中，想来其洞府也距此不远。”
“他与鼠妖有过什么来往？”
“这豹子精诡诈得很，得知鼠妖出自灵山，便向它讨教长生之法。鼠妖告诉它，僧人是无垢灵体，吃够数目便能长生。”
刘备转头望向灭法王，沉声问道：“你国中藏着这般妖魔，你竟一无所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