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回信的这十几日，裴庾欢就待在这座望夷楼，享受曹志俢的“供奉”，顺便看戏。
曹志俢对曹谬的讨好溢于言表，连带着裴庾欢和夏桃这两个“路上解闷”的女人，都“一荣俱荣”了。
裴庾欢也得以对曹志俢在滦州为官的这些年究竟贪墨了多少民脂民膏，有了个大概的了解。
望夷楼中不止住了她与夏桃两个女人。
夜晚的欢歌和送到她屋中的那些香艳的衣服，都在暗示这座傍水而立的华贵酒楼真正的用处。
男人们似乎不搞点声色犬马就不能干正事，又或者所谓“正事”只是享乐的一环。
曹谬得把她的身份伪装到底，时不时就来她屋里坐一个时辰，与她喝一壶茶，用他那些惯用的伎俩，摸一摸她的底细。
裴庾欢自然有样学样，如数奉还。
这样打了十日太极后，望夷楼又来了一个“曹家人”。
曹家旁系的嫡子，曹焕语。
曹焕语来到滦州的理由与曹谬一样，他也是被家族派来帮助曹志俢解决眼前的难题的。
曹谬是曹家本家的庶出。
曹焕语是曹家旁系的嫡出。
两人年龄相似，身份上很难说谁高谁低，但曹志俢显然更重视曹焕语。
曹焕语初到望夷楼时，曹志俢忍着丧子的悲痛，在水榭楼台处摆了一场声势浩大的欢迎宴。
那阵仗比迎接曹谬时要盛大许多，这人在曹家的地位也可见一斑。
曹焕语大约是对她和夏桃的身份有所怀疑。
曹焕语直接以“堂弟既然难得带了美人相伴，又何故藏在屋里”为由，逼着曹谬将她与夏桃唤到了宴席上。
裴庾欢取了金丝缕面罩，挡了半寸鼻梁，又与夏桃一起画了个浓艳庸俗的妆，提着裙摆就坐到了曹谬身边。
裴庾欢没完全挡住脸，五官全都露在外面，却用金丝缕与胭脂水粉，彻底改变了整张脸的气质。
画像本就不能完全还原人的面貌。
欲盖弥彰招人怀疑，倒不如反其道而行。
曹志俢不会想到他正在找的“裴庾欢”敢正面出现在他的宴席上。
裴庾欢是很有自信的，行礼入座一气呵成。
曹谬却在看清她的模样时笑了出来。
胭脂水粉，堪比画皮。
原本，裴庾欢的相貌没有给他留下太多印象，他只记住了她眼中的阴险与奸诈。
但此刻，他才忽觉，相貌寡淡有寡淡的好处，便像白纸一样，可随心所欲地提笔勾勒，连日日对着那张自真州送来的画像抓头发的曹志俢都没有产生任何怀疑，真是个当细作的好苗子。
从真州流出画像的只有裴庾欢，没有夏桃。
夏桃毫不担心，安稳地坐着斟酒。
裴庾欢则学着婢女模样为曹谬布菜。
席面上菜样繁多，她专挑生冷辛辣、伤者不能多食的，夹给曹谬。
曹焕语坐在对席，狐疑的眼神在她与夏桃身上来回流转，最后钉在她身上不动了。
裴庾欢当然能够察觉。
她刻薄地开口：
“阿谬，你这堂兄是不曾见过女人吗，眼神怎的这般无礼？”
她在望夷楼住了五日，曹志俢这个主人都不曾要求她露面，曹焕语一来就发难，可见他与曹谬极其不对付。
裴庾欢不介意给曹谬递个由头，看一出同族相争的戏码。
反正，凭曹谬递给她的那些筹码，他根本不敢让她在这种时候出事。
听到她的话，曹谬闲适地靠到养和上，挑眸看曹焕语。
曹焕语表情未变，眼中已露出敌意。
曹谬笑着问：
“堂兄身边自然不缺女人，我也好奇，堂兄你看什么呢？”
论容貌，曹焕语也能称得上英俊，曹家人脸上都带着一股非常相似的冷峻与疏离，放到寻常百姓之间，会非常显眼，但与曹谬相比，曹焕语就有些普通了。
他听出了曹谬话中的挑衅，嘴角噙上冷笑：
“这话说得好笑。我确实有些诧异。堂弟你不是向来不近女色，那些舞姬、歌姬无论有多美艳，连碰你一下都不行。你为何突然转性，竟然寻了如此庸脂俗粉，在此惺惺作态，实在令人费解。莫不是其中有什么不可为外人所道的缘由？”
曹焕语的话毫不客气。
连向来不在意容貌的夏桃，都忍不住在心里啐了一口：“呸，就你不庸俗，就你不惺惺作态。混账曹家人没一个好东西。”
但裴庾欢却敏锐地捕捉到了他话中的信息。
曹谬不近女色，甚至不让女人碰？
凭他受伤也要喝酒好与曹志俢拉近关系的姿态，裴庾欢不觉得曹谬会有如此高洁的心性。
不近女色尚且可能是因为他防着曹焕语，自己私下偷偷“近”。
可不让女人碰还让敌人知道了这一点，就有些古怪了。
裴庾欢做出了两个猜测。
一、曹谬漂亮的皮囊下有隐疾，他自卑。
二、他身上印着见不得人的东西，不能让外人知晓。
想到那个“画上去”的刺青，裴庾欢垂下眼眸，不动声色。
曹谬却忽然歪头靠在了她的肩上。
“堂兄，你若不改改自己眼光不行的毛病，来日是要吃大亏的。”
夏桃面无表情地忍住了上前扭断曹谬脖子好让他离自己小姐远一点的冲动。
曹焕语却被这句话激怒，当场抛出了撕破脸面的狠话：
“堂弟放心，会在来日吃亏的只会是不知天高地厚的杂种，旁的事，就不用你费心了。”
说罢，他留下汗流浃背满脸尴尬的曹志俢以及看戏看得十分餍足的裴庾欢，拂袖离去。
两条消息加在一起，裴庾欢在心中对曹谬多了些猜测。
曹谬当然也察觉到了，那一日，命人将她送回厢房后，曹谬就再没到她屋中逢场作戏。
裴庾欢猜，曹谬是在应付曹焕语。
她能看出他有仇必报的心性，必不会将这口气轻轻咽下。
而曹谬则在暗中掂量裴庾欢的价值。
这个女人敏锐而锋利，与她接触得越久，他心中的防备就越深，这几乎是一种本能。
他开始掂量对比，于他而言，她是更有用还是更危险。
与蠢货曹志俢不同，曹焕语要查到裴庾欢的身份只是时间问题，宴席上的他已经在怀疑了，他不揭穿，定然有他的目的。
当然，曹谬不怕曹焕语，曹焕语的怀疑对他构不成威胁。
但是裴庾欢，他能握得住这把刀吗？
在曹谬的思索中，京城传来了回信。
裴庾欢轻而易举地便将军备的线索送到了他手里。
于是，曹谬在心中立起的犹豫坍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