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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1章 惬意

    马车沿着官道一路向东,秋日的田野在车窗外缓缓展开。

    路两旁的树叶已经开始泛黄,偶尔有风吹过,卷起几片落叶,贴着地面打了几个旋,又落回路边的草丛里。

    李承乾靠着车壁,手里翻着一卷灾情汇报,目光一行行扫过那些数字和地名,偶尔停下来歇一歇,又继续往下看。

    他看完最后一页,合上纸卷,搁在膝上,偏过头看着窗外。

    到了山东那边会有地方官员来接,虽然他拦过李世民说不用那么大阵仗,但李世民意志坚定,他只好顺从。

    孙思邈坐在他对面,闭着眼养神,见他看的专注,他倒是无所谓这些细枝末节,但想到毕竟是储君出行,遂道:“山东那边的官员,殿下可熟悉?”他像是随口一问。

    李承乾看着窗外的风景,只觉得整个人就像是从狱里放出来的囚犯一样:“不熟。不过到了自然会有人来接应。”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平淡得很,像是在说一件与他无关的事。

    他确实不怎么在意那些官员,他来是看百姓的,不是来跟地方官打交道的,而且,还不知道那群人中饱私囊多少了呢。

    孙思邈点了点头,没有再追问。

    车厢里安静下来,只有车轮碾过土路的声响和窗外偶尔传来的鸟鸣。日光透过车帘的缝隙落进来,在两人之间的空处投下一道细细的光线,随着马车的颠簸微微晃动。

    李承乾靠着车壁,闭上眼,心里盘算着到了灾区之后要先从哪几处开始巡查。那些灾情汇报上的数字他记得差不多了,可纸面上的数字和亲眼看到的总是两回事。

    他想亲眼看看那些受灾的村镇,想亲耳听听百姓的难处。

    他正想着,听见孙思邈道:“殿下若是想替百姓看诊,到了地方之后老夫先带你去几处受灾较重的村落。那里的百姓怕是比城里更需要人手。”

    李承乾睁开眼,感激的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好。”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到了那边,先生不必如此见外的称我殿下,叫李郎君便好。”

    孙思邈笑了笑,没有反驳,只应了一声:“好,李郎君。”

    马车继续向前,日光从车帘的缝隙间漏进来,在车厢内铺开一片细碎的光影。

    李承乾靠着车壁,听见窗外传来一声鸟鸣,听见远处隐约有犬吠声,像是正经过一处村落。

    这大概是他出生以来第一次远离长安,他前世唯一一次离开长安,是他被废前往黔州的那次。

    他没有选择权,但这次,是他用自己的双腿自己选择走出长安的,他想好好看看这个世界,看看在灾难中生活的人们在怎样的。

    而且这大概是他重生以来最清净的一段时间了,没有奏疏,没有朝会,没有人追在他身后喊“鸾奴”。

    只有车轮碾过路面的声响和秋日里干燥的风声。

    他靠着车壁,慢慢放松下来,终于卸下了一件背了很久的重物。

    而封地那边,越王府的书房里气氛比前几日沉了几分。

    几个门客坐在下首,面上都带着几分凝重,谁也没有先开口。

    李泰坐在主位上,手里拿着那封被驳回的奏疏,看了又看,然后搁在案角,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开口道:“本王知道你们在担心什么。放心,本王不会做那么绝的事。”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下首几人,声音不高不低,“只是有些事,总得试一试。若是连试都不试,那便真的什么都没有了。”

    姓刘的门客放下茶碗,低声道:“殿下既然心意已决,臣等自然追随。只是此事非同小可,还需从长计议。若是走漏了风声……”

    他没有把话说完,但意思已经很明显了。

    李泰点了点头:“本王知道。此事不急,慢慢来。”他站起身来,走到窗边,看着庭院里那几株秋海棠,日光落在他的肩头,将他圆润的身影笼进一片浅金色的光里。

    他没有再说话,几个门客也识趣地起身告退。书房里重新安静下来,只有窗外偶尔传来几声鸟鸣,落进这片沉沉的寂静里。

    两日后,一封新的奏疏从李泰的封地送进了长安城。

    张阿难捧着那封奏疏走进甘露殿的时候,李世民正坐在案前批阅文书。

    他接过奏疏,展开看了一眼,便皱起了眉头。奏疏里的字迹他一向熟悉的青雀的字迹,端正而带着几分圆润,写的时候用了十二分的心思。

    他看了几行,眉头越皱越紧,放下奏疏,揉了揉眉心,又拿起来看了一遍,搁在案角。

    奏疏里依然是那些话,青雀想阿耶了,说他到了封地之后一切安好,只是夜里常常睡不着,说他知道错了,想亲口跟大兄道歉,问他能不能回长安一趟,哪怕只是住几天也好。

    字字句句都在认错,言辞恳切,挑不出什么毛病。

    李世民低头看着那些字迹,沉默了很久。他想起前几日那些被驳回的奏疏,想起青雀在封地寄来的那些信,每一封都在说他想回来,每一封都说他知道错了。他不能心软,他已经心软过太多次了。

    他放下奏疏,端起茶碗喝了一口,定了定心神。

    张阿难站在一旁,见他许久没有开口,也不敢出声,只安静地候着。

    他看见陛下坐了一会儿,然后拿起那份奏疏,没有批复,只放进了一旁的匣子里,

    窗外的日光移了一寸,落在他的肩头,将他明黄色的衣袍映得微微发亮。他看着窗外那片被风吹动的树叶,心里浮起一个念头等承乾回来,他或许该找个机会,把青雀这些日子的来信给他看看。

    他想让承乾知道,他这次在青雀的事情上,意志坚定。

    ……

    半个月后,马车在山东境内一处县城外停了下来。

    城门口已有官员候着,为首的山东布政使司参议刘参议迎上来行礼。

    李承乾和孙思邈下了马车,没有寒暄,开门见山问起灾情。刘参议得了李世民吩咐,提前就知道了他们几个会来,面上都十分殷勤。

    他听了李承乾的话,不敢耽搁,连忙禀报,大水已暂时遏制,但沿河几个县受灾严重,房屋倒塌,农田被淹,百姓集中在临时安置点,粮食和药材紧缺,已有疫病苗头。

    李承乾听完,转头看向孙思邈:“道长,我们先去安置点看看。”

    孙思邈提起药箱,点了点头。

    临时安置点在城外一处地势较高的地方,搭着几十顶帐篷,空气里弥漫着潮湿的土腥味。

    百姓三三两两坐在帐篷外,面色灰败,有人靠着木桩发呆,有人低声在哭。

    孙思邈一走进安置点,便有眼尖的百姓看见他提着药箱,连忙迎上来:“先生可是大夫?快帮我看看这孩子,烧了两天了!”

    随着她这一声,附近的百姓都接二连三的围了过来,李承乾来这边之前,不想被认出身份,就特意换了一身衣服,打扮成一个寻常百姓的模样。

    如今这幅样子,倒是有一些像之前他偷溜出宫在长安城外帮孙思邈诊脉的时候。

    他摆了摆手:“大家冷静,孙道长会依次为大家义诊,请大家好好排队。”

    “孙道长是当今陛下,特意派来山东为大家治病的,我们不会伤害你们,请诸位信任陛下,信任朝廷,信任我们。”

    李世民的名声在百姓中是极好的,如今的百姓之所以能安居乐业,享受这太平盛世,就是因为李世民的励精图治,还有他与贞观朝的所有臣子一同开创的这名为贞观的盛世。

    因此,只要一搬出他的名号,百姓们多少会放下些许警惕。

    李承乾的声音磅礴有力,透着一股令人安心的气息,百姓闻言,竟真的不吵了。

    孙思邈勾了勾嘴角,如今的李承乾,越来越稳重,有太子的模样了。

    他蹲下来,替那孩子诊脉,又看了看舌苔,问了几句症状,开了方子:“无妨,风寒入体,吃两剂药便好。药煎好了给他喝下去,今晚便能退热。”

    孩子的母亲连声道谢。

    李承乾站在一旁没有出声,他不懂这些,只在一旁默默帮忙。

    等孙思邈开了方子,他接过方子去药棚那边取了药回来,递给妇人:“三碗水煎成一碗,早晚各一次。”

    妇人接过药,又是千恩万谢,抱着孩子回了帐篷。

    安置点的百姓见有大夫来了,渐渐都围了过来。

    孙思邈在帐篷外的矮凳上坐下,开始依次看诊。

    他看诊时话不多,问几句便开方子,偶尔多说几句饮食上的注意事项。

    李承乾蹲在一旁打下手,帮着递药、倒水、搀扶老人。

    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大娘被扶到孙思邈面前,她腿脚不便,走路一瘸一拐,手腕上还缠着一块脏兮兮的布条。

    孙思邈替她解开布条,伤口已经有些化脓了。

    他抬头看了李承乾一眼,他们之间的默契早已根深蒂固,不用他多言,李承乾就已经端了一碗清水过来了,他蹲在旁边,帮孙思邈稳住老人的手臂,看着他仔细清洗伤口、上药、重新包扎。

    老人一直皱着眉,倒是没有喊疼。李承乾轻声问了一句:“大娘,疼不疼?”

    老人摇了摇头,声音有些哑:“不疼。你们这些大夫,是朝廷派来的?”

    李承乾笑了笑,应了一声:“嗯。朝廷派来的,我们是受陛下的命,来救助百姓的。”

    倒也不算说谎,李世民确实因为忧心他们这些灾区百姓的安危,好几都睡不着。

    老人又狐疑看了他一眼,没有再问。

    不一会儿一个年轻妇人抱着孩子走过来,说孩子吃不下东西,总是吐。

    孙思邈替孩子看诊,问了几句,对那妇人道:“孩子是受了惊吓,又吃了不干净的东西。先别喂饭,煮点米汤,少食多餐,过两日便好。”

    妇人连连点头,李承乾已经起身去安排人帮忙煮米汤了。他做这些事的时候动作已经十分熟练,落在旁人眼里就有些奇怪,实在不像是头一回赈灾的人该有的利落,倒像是做过很多次了。

    天快黑的时候,人少了一些。孙思邈站起身活动了一下腰背,回头看李承乾正蹲在帐篷边和一个七八岁的小男孩说话。

    那小男孩手里捏着一根树枝,在地上画着什么。

    李承乾蹲在他旁边,问他画的什么,小男孩说是他家的牛。李承乾看了好一会儿,说画得真好,又问他家里还有什么人,小男孩说阿娘在帐篷里,阿耶去帮人修房子了。

    李承乾没有再问,孙思邈站在几步之外看了一会儿,没有走过去打扰。

    他转过身,在帐篷边的石头上坐下来,阖着眼歇了一会儿。

    当晚回到驿馆,刘参议已经让人已经备好了饭菜。

    李承乾先翻了一下白天的巡查记录,又把需要补充的物资清单列出来递给刘参议。刘参议接了,他知道李承乾的身份,还有李世民的吩咐,他一句都没多问,只说明日会安排人把药材和粮食补上。

    李承乾点了点头,端起碗开始吃饭,但他也许有些水土不服吧,实在没什么胃口。

    孙思邈坐在他对面,偶尔夹一筷子菜放进嘴里,他吃到一半的时候抬头看了李承乾一眼,看他吃的慢,蹙着眉笑骂道:“李郎君,不吃饭可是长不高的,到时候陛下又要唠叨了。”

    孙思邈眼神温和,嘴上这么说却毫无责备之意,眼里是一种长辈看晚辈的眼神,又低下头继续吃他的饭。

    想到李世民老父亲属性发作的样子,李承乾无奈道:“知道了啦,道长。”

    李承乾吃完饭后没有急着回房,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秋夜的风比白天凉了一些,吹过庭院里那棵半枯的槐树,发出细碎的沙沙声。

    “……道长。”

    “嗯?”

    孙思邈应了声。

    “这里没有人知道我是太子,百姓们也只知道我是李郎君。”

    李承乾吹着晚风,感觉浑身上下一阵轻松。

    孙思邈笑了一声,不置可否

    “在这里,你可以只做你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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