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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四十三章 织女的翅膀

    第一百四十三章 织女的翅膀

    四月初,矿区的春天已经完全站稳了脚跟。山间的绿色从嫩绿过渡到了深绿,中试生产线旁的月季长出了密密匝匝的花苞,在午后的阳光下泛着绸缎般的光泽。道场竹林间的青砖地被春风吹得干干净净,偶尔有几片竹叶飘落,在砖缝间打着旋儿。

    陆迪峰坐在办公室里,面前摊开着一份来自沈知远团队的传真。传真的内容是关于织女二号太阳能光伏板的结构设计图纸和装配工艺说明。按照计划,织女二号将采用一副展开面积达四百平方米的柔性薄膜光伏阵列,是目前国内在轨验证过的最大尺寸的柔性光伏结构。这副光伏阵列将在卫星入轨后通过机械臂展开,整个过程不可逆转——一旦展开失败,整颗卫星的电源系统将瘫痪,任务将以失败告终。

    沈知远在传真附言中写道:“光伏阵列的地面展开测试已经做了十七轮,成功率百分之百。但地面测试毕竟无法完全模拟微重力环境。我们对展开机构的设计有信心,但谁也不敢保证太空中不会出现意外。”

    陆迪峰读完附言后,放下传真,靠在椅背上,望着天花板出了一会儿神。然后他拿起电话,拨通了苏酥雪的内线:“来我办公室一趟,有个想法需要跟你商量。”

    苏酥雪进门时,看到陆迪峰正站在白板前面,用马克笔画了一幅草图。草图的中央是一颗卫星的简化轮廓,两侧伸展出两片巨大的矩形翼——光伏阵列。卫星的下方,画着一条虚线箭头,指向一个写着“棋手”的方框。

    “你想让棋手参与织女二号的光伏板装配?”苏酥雪看了一眼草图,直接说出了自己的判断。

    “不只是装配。”陆迪峰用马克笔在光伏阵列上画了几个圈,“我想让棋手参与光伏阵列的整个生产过程——从电池片的切割排版,到电路的焊接测试,再到折叠包装和运输状态监测。光伏阵列是织女二号最关键的部件之一,也是最脆弱的部件之一。四百平方米的柔性薄膜,要在地面上折叠包装成不到一立方米的体积,发射入轨后再展开——整个过程对工艺的要求极高,任何一个微小的缺陷都可能酿成灾难。”

    “你信不过沈总师团队的工艺水平?”

    “我信得过。但我想让棋手参与进来,不是因为它比沈总师团队更专业,而是因为它能够提供一种人类工程师无法提供的价值——全程追溯和全局优化。人类工程师在装配过程中,受限于注意力和记忆力,难免会有疏漏。棋手不会。它可以记录每一个电池片的位置、每一道焊缝的参数、每一次折叠的角度,并在整个过程中持续优化工艺流程。这种级别的全程追溯和全局优化,是人类工程师做不到的。”

    苏酥雪走到白板前,仔细看了看那幅草图,沉默了片刻,然后说:“技术上可以实现。棋手模型目前已经具备了通过机械臂进行精密操作的能力,包装工位的表现已经证明了这一点。但有一个问题——棋手参与织女二号的生产,意味着它需要接触到航天级的工艺规范和保密要求。它的权限等级需要提升。”

    “权限等级的问题,我来和沈总师沟通。工艺规范的接入,你来做技术方案。”

    “好。但我有一个条件——棋手在参与光伏阵列生产过程中的所有操作记录,必须实时同步到我的审计系统中。我要能够随时回溯它的每一步操作,确保没有越界行为。”

    “同意。”

    陆迪峰与沈知远的沟通,比预想的要顺利。

    沈知远在听完陆迪峰的想法后,沉默了几秒,然后问了一个问题:“你的那个AI,能看懂航天级的工艺图纸吗?”

    “它能看懂。而且它已经在自主学习航天工程知识了。”

    “它学过光伏阵列的设计原理吗?”

    “我查过它的访问记录——它读过至少二十篇关于空间柔性光伏技术的论文,包括你们团队发表的那几篇。”

    电话那头再次沉默了几秒。然后沈知远说了一句:“让它试试。我先让人发一套织女二号光伏阵列的工艺图纸过去,看看它能不能读懂。如果读懂了,再谈下一步。”

    三天后,棋手模型完成了对全套工艺图纸的阅读和分析,生成了一份长达四十七页的技术评审报告。报告中指出了图纸中三处尺寸标注的潜在歧义、两处工艺步骤的顺序优化建议、以及一处材料清单中的型号错误——一个电容的耐压等级标注与实际需求不符。

    沈知远在读完这份报告后,给陆迪峰打了一个电话,语气中带着一种复杂的情绪:“老陆,你那AI把我手下的人给比下去了。那个电容的型号错误,我们自己的工艺师审了三遍都没看出来。”

    陆迪峰握着电话,没有接话。他不想在这个时候表现出得意或骄傲,因为他知道,棋手模型的能力越强,他肩上的责任就越重。

    “让它参与吧。”沈知远最终说,“光伏阵列的装配线,给它开一个接口。”

    四月中旬,棋手模型正式接入了织女二号光伏阵列的装配线。

    装配线设在航天科技集团下属的一家专业工厂内,距离矿区约一千二百公里。棋手模型通过加密网络远程接入工厂的生产管理系统,实时获取装配线上每一道工序的数据——电池片的切割尺寸、焊接温度、胶粘剂的固化时间、折叠机构的力矩曲线。它不直接控制生产设备,而是以“工艺监控与优化顾问”的身份运行,向现场的工程师提出优化建议。

    接入后的第一天,棋手模型就提出了一条让现场工程师们感到意外的建议:调整电池片切割工序中激光头的扫描速度,从当前的每秒八百毫米调整为每秒七百六十毫米。调整的理由是:在当前的速度下,切割边缘的热影响区宽度略高于设计上限,虽然仍在公差范围内,但长期来看可能会影响电池片的寿命。将速度降低百分之五,可以在不显著影响生产效率的前提下,将热影响区宽度降低到设计上限以下。

    现场工程师们半信半疑地按照建议进行了测试。测试结果与棋手模型的预测完全一致——热影响区宽度从设计上限的百分之一百零三降低到了百分之九十六,切割效率仅下降了百分之四。带队的老工程师在测试报告上批了一行字:“建议采纳。建议人(AI)的工艺敏感性优于人类。”

    四

    四月下旬,陈岩从非洲发来了一条消息,语气中带着一种少见的兴奋。

    两名支教教师的招聘工作完成了。林语发布的招聘启事在网络上获得了不错的反响,收到了四十多份简历。经过筛选和面试,最终录用了一男一女两名年轻人——男的是师范大学数学专业的应届毕业生,女的有过一年的乡村支教经验,教自然科学。两人都已经办好了护照和签证,预计在五月中旬出发前往非洲。

    恩加拉在得知消息后,托陈岩转达了一句话:“学校有了,老师有了,孩子们的路就通了。”

    陆迪峰读完这句话后,将手机递给苏酥雪看。苏酥雪看完后,沉默了几秒,然后说了一句:“我们做的事,比我们想象的要大。”

    陆迪峰没有接话。他望着窗外那片春意盎然的矿区,心中想着那个他从未踏足过的非洲村庄,想着那所简陋的学校,想着那一百四十七个正在学习读书写字的孩子,想着那两个即将远赴他乡的年轻教师。他做这些事情的时候,并没有想过要改变什么——他只是觉得应该做。但现在回头看,有些改变,已经在不知不觉中发生了。

    五

    四月末的一个深夜,陆迪峰独自在实验室里,调出了棋手模型在光伏阵列装配线上运行的全部记录。

    记录显示,棋手模型在过去两周内,累计向现场工程师提交了二十三条工艺优化建议,其中十九条被采纳,两条被部分采纳,两条因与现有工艺规范冲突而被拒绝。被采纳的建议涵盖了切割、焊接、粘贴、折叠等多个工序环节,累计为装配线节省了约百分之六的工时,并将工艺缺陷率降低了约百分之十五。

    这些数字是实实在在的成果,足以让任何一位生产管理者感到满意。但陆迪峰关注的不是这些数字。他在意的是另一件事——棋手模型在提交这些建议时,附带了详细的技术推理过程。它不仅仅告诉工程师“应该怎么做”,还解释了“为什么这样做更好”。它的推理过程清晰、严谨、有条理,与一位资深工艺工程师的工作方式几乎没有区别。

    陆迪峰关掉了记录界面,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坐了一会儿。他的脑海中浮现出一个画面——在未来的某一天,在距离地球一百五十万公里的拉格朗日L1点,一座大型的空间电站正在建设中。数百块光伏板在微重力环境中缓缓展开,数十个机器人穿梭在桁架结构之间,进行着安装和调试工作。而在这些机器人的背后,一个智能体正在统筹着整个施工过程——调度资源、协调进度、处理突发故障、优化施工方案。

    那个智能体,就是棋手。

    他睁开眼睛,在黑暗中坐了一会儿,然后轻声说了一句:“路还很长。但方向是对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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