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把那根没点的烟往桌上一搁。
“冶金部出一台专车,接送卫东同志上下班。车辆费用、油费、保养,全部由你们冶金部承担。我们一机部一分钱不掏。”
田文博差点笑出声。
一台车?这年头部委里司局级干部出行都是拼车,你让我给一个副处级配专车?
但他转念一想——陈卫东的脑袋,确实比他田文博的脑袋值钱。磕了碰了,全国的损失。
“行。”
田文博拍了下大腿,格外爽快,“不但给车,我再给你配一个司机兼警卫员。伏尔加,部里车队调一台最新的。接送时间,卫东同志自己定。”
他说这话的时候,余光扫了一眼陈卫东。
陈卫东依旧低头喝茶,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林司长不置可否,竖起第二根手指。
“第二,待遇问题。借调期间,卫东同志的行政关系、组织关系、人事档案,全部留在一机部,一个字都不许动。”
“但他在轧钢厂干的是技术总指导的活儿,吃的是你冶金部的饭,这笔账不能记在我头上。”
他掰着手指头算:
“工资补贴,按行政十五级标准由冶金部全额承担。另外,技术指导费用单独立项支付,按特殊人才津贴走。”
田文博嘴角抽了一下。
行政十五级。
这个级别对应的是正处级实职干部的待遇标准。陈卫东目前是副处级,林司长这一手,等于借着冶金部的钱,帮自己的人提了一档待遇。
“老林,你这是借人还是卖人?开价开到行政十五级,你当我们冶金部是开银行的?”田文博语气酸涩。
“嫌贵?”
林司长乐了,“你刚才自己说的,‘举全系统之力,配合他一个人’。‘上不封顶’。我这才开了个十五级,你就开始肉疼了?”
田文博被自己十分钟前的豪言壮语噎了个结实。
他磨了磨后槽牙:“行,我认。”
林司长面不改色,竖起第三根手指。
办公室里的气氛骤然变了。
前两个条件,一台车,一份工资补贴,加在一起也就是冶金部九牛一毛的事。田文博答得爽快,林司长也没有过多纠缠。
但现在,林司长的表情第一次认真起来。
不是做戏的认真,是那种将全部筹码推上赌桌时的认真。
“第三。”
他站起身,走到墙上那张全国工业布局图前,手指点在了一机部下属各研究所的标注点上。
“老田,你应该知道,卫东搞的数控机床,核心部件有一样东西——特种钢。高强度、高耐磨、高热稳定性的工具钢和结构钢。”
“没有这个,车床的主轴撑不住高速切削,磨床的砂轮轴挡不住振动,别说五轴联动了,三轴都是空中楼阁。”
田文博脸上的笑容缓缓收了。
他听出味儿了。
“你们冶金部垄断着全国特种钢材的生产和分配。歼击机项目一上马,我估摸着,至少百分之六十的特种钢产能要优先供应国防。”
“剩下的,分到各部委手里,能有多少?”
林司长转过身,直勾勾地盯着田文博。
“我的机床等米下锅,你的钢材全去喂飞机了。到时候我拿什么造新机床?拿木头?”
田文博沉默了。
他终于明白了——前面的车和工资,全是幌子。
这第三刀,才是林司长真正要割的肉。
“我的条件很简单。”
林司长一字一顿,“冶金部特种钢材的生产计划中,在保证国防项目供应之后,剩余产能优先满足一机部的机床研发需求。排在其他所有民用项目前面。”
“白纸黑字,写进协议。”
田文博站起来,踱了两步,又坐下去。
他心里跟明镜似的。
特种钢的分配权,是冶金部手里最硬的一张牌。
谁拿到优先供应权,谁就等于掐住了整个工业体系的咽喉。
林司长这一刀,看着是为机床要钢材,实际上是在抢战略资源的优先序列。
“老林,你这胃口也太大了。”田文博声音发沉。
“大吗?”林司长坐回椅子,摊开双手,“你自己算算。卫东到了轧钢厂,把数控机床的产能释放出来,你们的特种钢构件产量能提多少?翻一倍?两倍?”
他竖起一根手指,在空中晃了晃。
“产量上去了,你们多出来的产能,匀一部分给我,天经地义。我这不是在要钢材,我是在帮你们规划增量。”
田文博沉默了整整半分钟。
陈卫东在旁边无声地喝完了第二杯茶。
这两位的交锋,让他想起了研究处里的数控系统——输入不同的参数,走出的刀路截然不同,但最终加工出来的零件是一样的。
都是为了那架飞机能飞上天。
“三个条件,缺一不可。”
林司长下了最后通牒,“老田,你是聪明人。卫东去了轧钢厂,你的产量上来了,多出来的钢材分我一杯羹,你什么都没损失。你要是不答应——”
他笑了笑。
“你拿着协调函,另请高明。全国能把你那台数控铣床玩出花来的人,你自己去找。”
田文博盯着林司长看了足足十秒。
然后他骂了一句。
“老林,你是属貔貅的。只进不出。”
“成交?”
“成交。”田文博一巴掌拍在茶几上,“但丑话说前面。优先供应的量,不能超过剩余产能的百分之四十。超出部分,你排队。”
“五十。”
“四十五,不能再多了。”
“成交。”
林司长站起身,从抽屉里拿出一张空白的借调函,拿起钢笔,当场就写。笔尖在纸面上刮出沙沙的声响,每一个字都工工整整。
“借调期限,暂定一个月。到期后视任务进展,双方协商续期。”
“借调期间,陈卫东同志上午在一机部研究处从事数控机床研发工作,下午赴轧钢厂进行技术指导,两边的工作考核由双方各自负责……”
他写完最后一个字,盖上公章,推到陈卫东面前。
“卫东,签字吧。”
陈卫东搁下茶杯,接过钢笔,在借调函末尾签下了自己的名字。三个字,笔画舒展,力透纸背。
“明天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