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陈卫东准时到理论组报了到。
于敏同志跟他聊了二十分钟,问的都是五轴联动的控制逻辑和加工精度极限。陈卫东一一回答,于敏听完点了点头,没多说什么,转身回去继续算他的数据了。
整个过程平平淡淡,没有想象中的那种激动场面。
陈卫东反倒觉得踏实。
这地方的人不来虚的。
报到完毕,他直接去了车间。
五轴联动数控加工中心的组装,从第一天上午正式开始。
底座校准是第一步。
车间地面不平,戈壁的冻土会让地基产生微小形变。陈卫东趴在地上,拿着水平仪一寸一寸地量,用垫片反复调整。
马建国蹲在旁边看了一会儿,想搭把手。
陈卫东摇头:“你先看着,等我调完这一轮,你来复核。”
“行。”
底座校准花了整整一天半。
不是技术难度大,是条件太差。
车间白天温差十几度,早上零下五度,中午能晒到十度。温度一变,金属就膨胀收缩,校准数据跟着跑。
陈卫东只能卡着上午九点到十一点这个温度最稳定的窗口做精调,其他时间做粗活。
第二天开始装导轨和丝杠。
这活细,不能急。
导轨的直线度要求在千分之三毫米以内,丝杠的螺距误差不能超过千分之二毫米。
基地没有恒温车间,陈卫东就自己想办法——用炉子把车间温度维持在十五度左右,门窗用棉被堵上,减少温度波动。
马建国领着两个工程师在旁边打下手。
陈卫东一边装,一边教。
“导轨安装有个口诀——三查两校一锁死。”
“什么意思?”李国栋问。
“装之前查三遍:查导轨面有没有毛刺,查底座配合面有没有残渣,查紧固螺栓有没有损伤。”
“装的过程中校两次:粗装完校一次直线度,精调完再校一次。最后确认无误了,锁死螺栓,不许再动。”
李国栋飞快地记在笔记本上。
“陈工,那要是锁死之后发现偏了呢?”
“那就说明前面的步骤没做到位。”陈卫东拧着螺栓,头也没抬,“返工。没有捷径。”
第三天,开始装传动系统。
这是最吃功夫的环节。
五个轴的传动链要一根一根调,每根链的齿轮啮合、轴承预紧、联轴器对中——哪一个环节差一点,最后的加工精度就废了。
陈卫东从早上六点干到晚上十点。
中午吃饭用了十五分钟,晚饭用了十分钟。
马建国劝他歇歇。
“陈工,慢慢来,不差这一天。”
“差。”陈卫东擦了把汗,“我在这儿的时间是有数的。早一天装完,你们就早一天用上。”
马建国张了张嘴,没再说什么。
到了第三天傍晚,工程师们已经不只是站在旁边看了。
他们开始主动递工具、扶零件、帮忙测量。
陈卫东也不再事事亲力亲为,遇到不太关键的环节,就让马建国或者李国栋上手。
“你来拧这个。”
“力度?”
“三十五牛米,先不要一步到位。”
“好。”
马建国拧完,陈卫东凑过去检查了一下。
“可以。再紧五牛米。”
马建国又拧了一下。
“行了。”陈卫东拍了拍他的肩膀,“下一个你自己来。”
马建国愣了一下,随即咧嘴笑了。
第四天,变化更明显了。
工程师们已经能独立完成大部分机床的常规装配——导轨安装、轴承预紧、线缆布线这些基础活,不用陈卫东盯着了。
陈卫东只负责核心模块:控制系统的电路板焊接、光栅尺的安装校准、以及五轴联动的同步调试。
车间里的气氛也变了。
头两天大家还拘谨,说话都带“陈工”前缀。到了第四天,马建国已经开始喊“老陈”了。
“老陈,这个电阻的参数对不对?我看图纸上写的是四百七十欧,但这个色环好像是五百一。”
陈卫东接过电阻,看了一眼。
“五百一。色环没看错,是图纸标错了。用四百七十也行,但五百一更稳定。”
“那用哪个?”
“五百一。”
“得嘞。”
这种默契是干出来的,不是客套出来的。
第六天,控制系统开始联调。
这是最紧张的环节。五个轴的运动要同步协调,任何一个轴的延迟或偏差都会导致加工件报废。
陈卫东坐在控制台前,手动输入了一组测试指令。
车间里安静下来,所有人都盯着机床。
主轴开始转动。
X轴移动。
Y轴跟上。
Z轴下刀。
A轴旋转。
B轴摆动。
五个轴联动运行,刀具在空气中划出一条复杂的曲线。
没有切削,只是空运行。
但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陈卫东盯着控制面板上的示数,眼睛一眨不眨。
三分钟后,运行结束。
陈卫东看了看面板上的误差值。
X轴:0.003毫米。
Y轴:0.004毫米。
Z轴:0.002毫米。
A轴:0.005毫米。
B轴:0.004毫米。
全部在设计公差范围内。
陈卫东没说话,又输入了一组更复杂的指令。
这次是模拟加工一个异形曲面——五个轴同时运动,轨迹更复杂,对同步精度的要求更高。
机床再次启动。
这一回运行了八分钟。
结束后,陈卫东查看误差值,最大偏差出现在B轴——0.006毫米。
还是在公差范围内。
“过了。”陈卫东说。
车间里安静了两秒。
然后马建国第一个鼓起掌来。
“成了!”
掌声炸开,十几个人拍得手都红了。
李国栋把笔记本往口袋里一塞,两只手拍得啪啪响。
第七天傍晚,全部校准工作完成。
陈卫东做了最后一轮全面检测——空运行、负载测试、精度复核、安全联锁。
每一项都合格。
他关掉控制台的电源,站起来。
“可以正式投入使用了。”
车间里又是一阵掌声。
段主任不知道什么时候进来的,站在门口拍着手,眼眶红红的。
邓所长也在。
他没鼓掌,就站在段主任后面,双手背在身后,看着那台崭新的五轴联动数控加工中心。
等掌声停了,他走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