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有人来问材料力学的问题。
第三天,有人来问电路设计的问题。
第四天,赵工带着计算室的人来了,说手摇计算机在算长序列数据时老出错,问有没有办法优化计算流程。
陈卫东想了想,找了块黑板。
“你们现在的算法是按顺序算,从第一项一直算到最后一项,对吧?”
“对。”
“换个思路。先把常数项全部算完,集中处理。然后再算变量项。”
赵工皱眉:“为什么?”
“常数项的值是固定的,算一次就行,结果可以复用。你们现在的算法,每算一组数据都要重新算常数项,等于做了大量重复运算。”
陈卫东在黑板上写了个例子。
“比如这个积分,被积函数里有三个常数项和两个变量项。按你们现在的算法,每组数据要摇进位一千二百次。把常数项提出来先算,每组只需要摇四百次。”
赵工盯着黑板,嘴巴慢慢张大了。
“省了三分之二?”
“不止。”陈卫东又写了一行,“常数项算完之后存起来,后面几百组数据都能直接调用。总的摇把次数——”他算了一下,“大概能省掉上万次。”
计算室的人全愣住了。
上万次。
那就是好几天的工作量。
一个年轻研究员小声嘀咕了一句:“咱们摇了两年,摇傻了。”
旁边有人憋不住笑了。
赵工没笑。他盯着黑板上那几行公式,脑子里在飞速验算。
算完之后,他转过头看陈卫东。
“陈工,这个方法……您能不能给我们完整讲一遍?”
“行。”
陈卫东讲了两个小时。
从计算流程优化,到进位延迟的处理,到逻辑判断单元的纠错——计算室攒了几个月的疑难杂症,他一个下午全给解了。
赵工的笔记本写满了整整十二页。
讲完之后,陈卫东放下粉笔,擦了擦手。
“还有什么问题?”
沉默了三秒。
然后赵工带头鼓掌。
十几个人跟着拍手,拍得噼里啪啦响。
从那天起,陈卫东在研究所的日子就变了。
走到哪儿都有人拉着他问问题。去食堂吃饭,刚端起碗,旁边就坐过来两三个人,掏出笔记本,“陈工您看看这个”。
有一回他碗里的糊糊都凉了,还没吃上一口。
马建国路过,看见这阵仗,乐了。
“老陈,你现在比邓所长还忙。”
陈卫东苦笑了一下,赶紧扒了两口糊糊。
还没咽下去,又有个研究员挤过来了,手里举着一张皱巴巴的草稿纸。
“陈工!您帮我看看这个热传导方程——”
陈卫东把馍塞嘴里,含含糊糊地说:“等我吃完饭。”
那研究员眼巴巴地坐在旁边等着,笔记本摊开放在桌上,笔都拧开了。
食堂另一头,邓所长端着搪瓷缸子,靠在柱子上。
副手站在他旁边,也在看那边的热闹。
“邓所,您看看。”副手努了努嘴,“陈工这是被围住了。”
邓所长喝了口水,没说话。
副手又说:“谁能想到,一个搞机床的,把咱们搞计算的、搞物理的、搞材料的,全给镇住了。”
邓所长把搪瓷缸子盖上,拍了拍副手的胳膊。
“小周,你知道我当初为什么同意让一机部派人来吗?”
“不是为了装五轴联动吗?”
“五轴联动是一方面。”邓所长看着食堂里那个被人群围着、嘴里还嚼着馍的年轻人,“我当时就觉得,一机部肯把自己最好的人派到咱们这儿来,这个人一定不简单。”
他顿了一下。
“没想到,比我预想的还不简单。”
三天后,104型乙机试运行。
计算室的门关着,门口站了七八个人,都是别的研究室跑来看热闹的。
赵工坐在操作台前,手指搭在启动键上,没按。
他回头看了陈卫东一眼。
陈卫东靠在机柜旁边,胳膊抱着,下巴朝操作台点了一下。
“按吧。”
赵工按下去了。
机器启动。
所有人都竖起了耳朵。
以前104运转的时候,齿轮咬合的声音很大,咔嗒咔嗒的,隔着两道墙都能听见。计算室的人耳朵都快磨出茧子了。
现在——
嗡。
一个低沉的、均匀的嗡声。
没有咔嗒。
没有涩响。
赵工愣了一下,扭头看陈卫东。
陈卫东没理他,盯着输出端。
纸带开始吐了。
赵工转回去,死盯着面板上的计数器。数字在跳,跳得飞快。
以前那个计数器走得慢吞吞的,每跳一下都要等弹簧复位。现在不用等了,自动进位弹簧一个接一个地触发,啪啪啪啪,跟打算盘一样。
旁边的研究员开始掐表。
八分钟。
纸带停了。
赵工撕下纸带,拿起铅笔,对着手算结果一行一行核对。
计算室里安静得能听见煤油灯的灯芯在烧。
核对了五分钟。
赵工放下铅笔。
“全对。”
他转过身,声音有点哑。
“八分钟。以前这组数据要三十五分钟。”
靠在门框上的一个搞爆轰物理的研究员算了一下:“快了四倍还多。”
“浮点运算速度呢?”有人问。
赵工翻了翻刚才的记录,又算了一会儿。
“每秒大约四万次。”
这个数字一出来,门口那几个人面面相觑。
104原来的设计指标是每秒一万次。
翻了四倍。
陈卫东走过去,拿过纸带又看了一遍。
“赵工,跑个长序列试试。就用你们平时算流体力学那套数据。”
“好。”
赵工输入了一组完整的流体力学计算序列。
这组数据量大,以前六个人轮班摇,从早上八点摇到下午两点,六个小时。
现在不用摇了。
机器自己跑。
所有人都没走,就站在计算室里等着。
有人出去打了饭端回来,蹲在角落里吃。
两个小时零七分钟。
纸带吐完了。
赵工核对完最后一行数据,把铅笔往桌上一扔。
“全对。两小时七分钟。”
他摘下眼镜,用袖子擦了擦镜片,又戴回去。
“以前要六个小时。”
省了将近四个小时。
故障率也降了。以前跑长序列,中间至少要停两三次,重新校准进位。这回一口气跑完,一次都没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