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前，萧仁刚从萧关驿站返回咸阳，宫里的旨意便到了。墨渊蹲在少府丞署的廊下煎药，药罐咕嘟作响。
他头也不抬：“宫里来人，请先生明日早朝，当众'论丹'。“
“谁传的旨？“
“中车府的人。“墨渊终于抬头，“赵高的人。“
萧仁没说话，径直进了内室。案上摊着那张燕地矿脉图，三处红点墨迹已干。
他指尖点了点最近的一处，忽然开口：“墨渊，去取硝石、硫磺、木炭来。再要一壶烈酒，越烈越好。“
“现在？“
“现在。“
墨渊放下药罐，快步去了。
翌日清晨，章台宫前殿。萧仁踏入殿门，数十道目光钉在他背上。文武两班列于两侧，赵高站在末尾，身着素服，面上恭谨如旧。
龙榻之上，始皇的目光落在萧仁身上，看不出喜怒。
“萧卿，朕闻你以方术惑众，以丹药乱政。“始皇开口，殿中却霎时寂静，“赵高所献之丹，被你指为毒物。朕问你，你有何凭据？“
赵高垂首，袖中手指微微一动。
萧仁出列，躬身：“臣请陛下允臣一席之地，置铜鼎、清水、火炭若干。“
殿中起了细微的骚动。李斯皱了皱眉，冯去疾冷哼一声。
“准。“
内侍很快将器物摆好，萧仁从袖中取出三只陶罐。
白色结晶、黄色粉末、黑色碎屑。这是他从燕地矿脉运来的第一批精料，已在少府密室研磨了半月。
“此三者，硝石、硫磺、木炭。“萧仁声音平稳，“臣请以实物，为陛下辨明'丹'与'毒'之辨。“
他取来铜鼎，注入清水，将白色结晶倾入其中。结晶入水即化，萧仁以木棒搅动，又取来一小块赵高昔日所献“仙丹“，投入水中。丹药遇水，表面泛起细密气泡，却并无异状。
“此丹无毒。“萧仁说。赵高袖中的手指微微一松。
萧仁又取来另一只铜鼎，同样注水，同样投入硝石溶开。这一次，他将黄色粉末与黑色碎屑按一定比例混入，以纸包裹，悬于鼎口之上。
“请陛下以火引之。“
内侍呈上火种。萧仁接过，点燃纸包一角。轰！纸包骤然爆裂，火光冲天，铜鼎被震得离地三寸，重重砸回地面。
殿中群臣下意识后退，有人惊呼出声。赵高脸上的血色褪得干干净净。萧仁面不改色，又取来第三只铜鼎。
这一次，他只投入硝石，再将赵高那颗丹药碾碎，混入其中。丹粉入水，起初无异。萧仁以火加热，水温渐升，水面忽然泛起诡异的青绿色。
“陛下，请观。“
他取来一片铜叶，浸入水中。铜叶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黑、蜷曲，最终碎裂成渣。殿中死寂。
“硝石遇热，可化金石。“萧仁的声音在空旷的大殿中回响，“赵大人所献之丹，以硝石为君，汞霜为臣，久服则蚀骨腐肠。此非臣之论断，乃铜叶之死证。“
他转向赵高，目光平静：“赵大人若不信，可自服一粒？“
赵高嘴唇哆嗦，说不出话来。始皇从龙榻上缓缓站起。
他走下台阶，亲自来到三只铜鼎前。第一鼎清水溶丹，第二鼎硝火爆裂，第三鼎毒水蚀铜。
“好一个'格物致知'。“始皇忽然笑了，笑声低沉，“萧卿，你这三鼎水，比徐福炼的丹有意思多了。“
他转身，目光扫过群臣：“传朕旨意，赵高门客散布谣言者，凡查实者，立斩。其家眷，没为官奴。“
赵高扑通跪倒，额头抵地，浑身颤抖。
“谢陛下。“萧仁躬身。
“萧仁。“始皇忽然开口，声音只够两人听见，“随朕来。“
偏殿之内，炭火烧得很足。始皇负手而立，背对萧仁。
“你那'硝石'、'硫磺'、'木炭'，朕记下了。“始皇缓缓转身，“朕只问你一句——“
他上前一步，声音低得近乎耳语：“此术，能炼长生否？“
萧仁垂在身侧的手指微微一紧。殿外风声骤起，吹得窗纸簌簌作响。远处传来廷尉府押人的脚步声和哭喊声，那些赵高的门客正在被拖出府邸。
萧仁抬眼，正对上始皇的目光。那双眼睛里有野心，有执念，有对死亡的恐惧，更有对永恒的贪婪。
“能，“萧仁说。始皇瞳孔骤缩。
“但需时日久远，非一日可成。“萧仁的声音平稳如常，“且需大量硝石、丹砂、五金之精，更需……“他故意停顿。
“更需什么？“
“更需陛下龙体康健，亲见臣成丹之日。“萧仁躬身，“臣斗胆，请陛下暂熄雷霆，容臣于少府设炉，专研此道。“
始皇盯着他看了很长时间：“好，好一个萧仁！“他转身走向窗边，“朕准了。少府之中，你要什么，朕给什么。但朕要提醒你——“
他回头，笑容收敛，眼中只剩寒意：“朕给你的，也能收回来。炼不出朕要的东西，你这颗脑袋，朕留着也无用。“
“臣，领旨。“
萧仁退出偏殿时，日头已经西斜。墨渊在阶下候着，见他出来，快步迎上。
“先生，赵高的门客，斩了七个。“
萧仁脚步未停：“硝石矿脉图，还在我怀中？“
“在。“
“收好。“萧仁望向宫墙之外，“去少府，看炉址。“
墨渊一愣：“先生真要替陛下炼那长生……“
萧仁瞥了他一眼，墨渊立刻闭嘴。宫门在身后缓缓关闭，发出沉闷的声响。萧仁忽然想起赵高跪在地上时，抬头望向自己的那一眼。那不是恐惧，是笑。赵高在笑什么？萧仁脚步微顿。
他想起始皇问“能炼长生否“时，自己回答“能“的那一瞬间，始皇眼中燃起的，是连他都无法预料的狂热，那狂热比任何刀剑都危险。
“先生？“墨渊在旁唤道，萧仁收回目光，大步向前走去。
宫墙之上，暮色如血，一只乌鸦掠过飞檐，发出嘶哑的叫声。他忽然明白赵高在笑什么了，赵高赌的不是自己今日死不死。他赌的是，这世上没有人能真正满足一个想长生的皇帝。而所有给过皇帝希望又做不到的人，都会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