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仁站在三丈外,看到一个穿治粟内史府皂衣的男人不断搓手。男人脚边麻袋露出半片竹简,目光却频频望向官道。
更鼓敲过三响,官道传来辘辘声。牛车停下,车夫跳下来,与皂衣男人交换了麻袋。
车夫从袖中取出一块木牌,皂衣男人倒退半步。木牌上刻着楚字。
萧仁转身离开。
秦筝问:"不抓?"
"让他送。"萧仁说,"送到哪儿,比送到谁手里更重要。"
廷尉署值房,五份口供,三份籍贯簿,一卷治粟内史府的出入记录,摊在案上。
秦筝推门,带进一身寒气。她扶住门框,喉间压了一声咳嗽:"典客署译官,燕地人,数年前入秦。廷尉署记录说他父母是齐国人,死于临淄。但籍贯簿上,他父母在蓟城,死于那场瘟疫。"
"有人改了。"萧仁将两份记录并排放好,"前五人,六国背景都能查实。后三人——"他抽出另外三份,"太仆寺马监,少府工匠,你廷尉署的狱掾。籍贯、履历、亲族,全对得上。"
"你怎知他们不是六国的人?"
萧仁从袖中取出一块布,上面沾着暗褐色污渍:"太仆寺马监昨日换马,这匹马来自北地郡。缰绳上有这个。"
秦筝凑近:"盐?"
"北地郡去年大旱,官盐减产三成。但他的马,吃的是掺了海盐的豆饼。"萧仁将布收好,"海盐价比井盐贵十倍。"
"有人栽赃?"
"太仆寺上月丢了三匹河西良驹,报的是疫病。"萧仁指向窗外,"马监亲手卖的,买家是冯去疾府上的管事。"
秦筝猛地抬头。
"冯去疾在钓鱼。"萧仁说,"他用真金白银买通马监,再放出风声说这是齐国的钉子。等我抓到一个'六国余孽',他再揭穿是冤枉——前面五人,也会变成冤案。"
"另外两人呢?"
"少府工匠的表兄在赵高府上。狱掾的妻弟去年犯事,冯去疾保下来的。"萧仁将三份籍贯簿收进袖中,"这三人,是冯去疾给我挖的坑。"
萧仁从怀中取出丝帛名单,在烛火上端详,二十三人的名字在火光中跳动。
"名单上还有十八人没查。"他说,"但冯去疾既然知道我会来,就不会只准备替死鬼。"
萧仁起身,将丝帛凑近烛焰欲烧。
"你干什么!"秦筝去抢,身形一晃,扶住案角才站稳。
萧仁摊开手掌,焦黑的丝帛上,原本空白的位置浮现出淡淡纹路。他蘸了茶水涂抹,二十三人名字旁,各有一个细小符号。
禾苗,刀剑,飞鸟。
"齐管事给我的,是誊抄本。"萧仁指着几个名字,"原件上有记号。禾苗是楚,刀剑是赵,飞鸟是燕。"
他指向另外两人,太仆寺厩令,郎中令卫尉,名字旁没有符号,却各有一个极淡墨点:"这墨点,和冯去疾府上的藏书印,同一种墨。"
他从怀中取出楚字木牌,翻转,背面刻着小小的"李"字。萧仁说:"李斯门客昨日在城东赁了间院子,三进三出,赁金三百金,付的是齐国刀币。"
秦筝:"李斯?"
"一个月。"萧仁望向窗外渐亮的天色,"这二十三人的一举一动,我要亲眼看着。"
第二天黄昏,萧仁扮作贩陶商人,在太仆寺外茶肆坐了整日。那个没有符号的厩令终于出门,在城东豆腐坊坐了半个时辰。
掌柜是个三十岁的女人,左手缺了两根手指。
第三日清晨,萧仁换作送柴樵夫,跟在那女人身后。女人每日去几个地方:早市肉铺,午时布庄,黄昏豆腐坊。
肉铺屠夫是个跛脚老头,布庄掌柜是个哑巴。三人从未交谈,却在同一日收到从城外送来的、一模一样的陶罐。
萧仁买通倒泔水的,在腌菜底部发现夹层。夹层里是一枚枚打磨光滑的鹅卵石。
萧仁将一枚石子投入庭院水槽,石子沉底,触及槽底瞬间,泛出一丝极淡的青色。
"硝石。"
"他们要……"
"不是现在。"萧仁将石子捞出,"这石子要泡足数日。"
他顿了顿,从袖中取出另一枚石子,在掌心转了转:"但我们可以让它'泡够'。"
第四天,萧仁没有跟踪任何人,他去了李斯府上。以少府协理军械的名义,送一份弩机改进图纸。
李斯在书房见他隔着一道屏风,两名侍卫按剑立于屏风两侧,目光钉在萧仁身上。
"萧大人年轻有为。"李斯的声音从屏风后传来,"听闻近日在查一桩大案?"
萧仁将图纸放在案上:"廷尉署公务,不敢劳相国费心。"
"廷尉署查案,查到本官府上门客头上了。"李斯端起茶盏,又放下,"萧协理觉得,是本官指使的?"
"下官不敢。"萧仁说,"下官只是好奇,相国门客赁的那间院子,三进三出,风水格局暗合齐国王室旧制。稷下学宫旁有一家,也是这般布局。"
屏风后沉默片刻。
"那院子,是本官一个故友所赠。齐人,稷下学宫同窗。"李斯截断他"如今人在何处,本官也不知。"
"故友姓什么?"
"姓田。"
萧仁躬身告退,一名侍卫突然跨步,挡在门前。手掌按上萧仁肩头,五指如钩。
"萧大人远道而来,不喝杯茶?"李斯的声音。
萧仁站定,从袖中取出一物,放在侍卫掌心。
一枚鹅卵石,侍卫瞳孔骤缩。
"北地郡的硝石,泡了数日。"萧仁说,"相国觉得,这杯茶,喝得成么?"
侍卫僵住,屏风后,茶盏重重一放:"让他走。"
萧仁走出相府大门,抬头看了一眼。二楼窗口,人影一闪,衣角上绣着一只青鸟。
第五日,廷尉署值房,萧仁将一个月记录摊了满地。
五名有符号的六国余孽,三名被冯去疾栽赃的替死鬼,两名墨点标记的隐藏者,他的目光落在丝帛最末端。
一个名字被墨迹污损,只能辨认出"李"字的下半部。
秦筝推门进来,带进一身风雪。她脸色惨白,唇上无血,却强撑着挺直腰背:"缺手指的女人查清了。数年前齐国王宫乐师,齐灭后被充入官奴,冯去疾放她出宫的。"
"跛脚老头呢?"
"每月十五去骊山,始皇陵工地送菜。"秦筝顿了顿,扶住墙壁,"但有人看见,他和工地石匠头领密谈。那石匠头领,是少府的人。"
值房门突然被撞开,隶臣慌慌张张跑进来:"萧大人!城北老槐树……老槐树着火了!"
萧仁冲出去,城北天空映着红光,火从老槐树旁的荒院起的。
那院子,正是李斯门客赁下的三进三出。火光中,一个人影从院墙翻出,回头望了一眼。
齐管事,萧仁没有追。他站在火场边缘,看隶臣们往来救火。
秦筝低声道:"齐管事是六国的人,李斯的门客也是……"
"不是一路的。"萧仁从怀中取出楚字木牌,在火光中翻转,背面的"李"字被照得通红。
"李斯知道我们在查。"他说,"这把火,是烧给我们看的。"
"什么意思?"
"他想让我看见什么,不想让我看见什么,都由他定。"萧仁将木牌收回袖中,又从袖中取出另一物。一枚鹅卵石,在火光下泛着淡淡的青。
"这是从豆腐坊搜出的。泡了数日,足够了。"萧仁看向秦筝,"明日,备一份厚礼。"
"去何处?"
"相府。"萧仁转身走向黑暗,"我去会会这位故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