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煜的瞳孔,在屏幕冷光的映照下,微微收缩。
屏幕上的信息冰冷而确定,像一道提前落下的闸门。
一小时后出发,侦察小队。
效率惊人,但这意味着留给他的窗口期,正在以分钟为单位飞速流逝。
他关掉屏幕,将通讯终端放回口袋,脸上没有多余的表情,只是更紧地握了握母亲冰凉的手,然后轻轻松开,起身离开病房,走向外间的监控区域。
张国庆的通讯请求几乎在同时接了进来,直接投射到观察室的主屏幕上。
这位组长在深夜依旧穿着整齐的制服,背景是他那间永远堆满文件的办公室,只是眼下多了几个正在快速整理装备的技术人员身影。
“孙煜,坐标分析已有初步结果。城东远郊,废弃石膏矿区,具体范围已锁定。”张国庆的声音透过扬声器传来,带着不容置疑的权威,“局里已组建侦察小队,由经验丰富的资深调查员带队,一小时后出发进行初步侦查和风险评估。考虑到目标地点潜在风险未知,且你母亲状况未明,你作为直接关联人员及新进成员,此次行动不参与。你的任务是留在安全屋,保障你母亲的安全,配合医疗监控。这是命令,也是保护。”
保护。这个词在孙煜听来,带着一丝金属摩擦般的涩感。
他面对着摄像头,微微垂眼,掩去眸底瞬间翻涌的思绪,再抬起时,已是一片平静的服从:“明白,张组长。我会留在这里。”
声音平稳,没有一丝波澜。
张国庆锐利的目光在屏幕那头审视了他几秒,似乎想从这张过于平静的脸上找出些什么,最终只是点了点头:“保持通讯畅通,有任何关于你母亲或石板碎片的新发现,立刻报告。”
通讯切断。
孙煜站在原地,耳中还残留着那句“一小时后出发”的回响。
时间,像一根越绷越紧的弦。
他没有立刻返回病房,而是走向正在整理装备、准备随侦察小队部分成员返回局里的关彤。
她正将一个战术背包的带子拉紧,动作利落,眉眼间带着出任务前的专注。
“关组长。”孙煜走到她身侧,声音压低,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焦灼。
关彤转头看他,眼神里带着询问。
“我心里不太踏实。”孙煜迎着她的目光,声音刻意放缓,透出真实的疲惫与担忧,“我妈一直醒不过来,脑波又那么异常……局里说坐标是矿区,我总觉得,她变成这样,和那个地方脱不了干系。像是被什么东西‘勾’住了。”
他顿了顿,看着关彤:“我记得之前……张组长提到过什么‘锚点’、‘信标’之类的词,来自保密档案。这些东西,局里的资料库,有没有更详细的记载?哪怕只是民俗传说里的类似说法,或者边缘案例的记录?我想知道,到底是什么缠上她了。”
他的请求合情合理,一个担忧母亲的儿子,试图从任何可能的缝隙里寻找线索。
语气诚恳,带着恰到好处的无助与急切。
关彤停下手中的动作,认真看了他两秒,眉头微蹙:“‘锚点’、‘基座’……这些术语权限很高,我的级别也未必能调阅核心档案。”她思索片刻,“不过,局里的档案库庞大,有些民俗学调查报告或者未经验证的民间记录里,可能会有语义相近的描述。我可以试着用关联词检索一下,但需要时间,而且不一定有结果。”
“谢谢。”孙煜微微松了口气,眼神里流露出真实的感激,“任何一点线索,都可能有用。拜托了。”
“我会尽快。”关彤点点头,看了一眼时间,“侦察小队出发前,我应该还在局里。有消息我通知你。”
她拍了拍孙煜的肩膀,转身走向另一名队员,低声交代了几句,随即和部分人员离开了安全屋。
脚步声远去,外间只剩下两名值班的医疗监控人员,专注地盯着屏幕上跳动的波形和数据。
孙煜退回病房,轻轻掩上门。
母亲依旧沉睡,仪器发出规律的滴答声和低鸣。
他走到床边,目光落在母亲平静却苍白的脸上,又移到那只被隔绝在铅盒里的右手方向。
铅盒静静固定在墙角,表面的电路纹路散发着极微弱的蓝光,如同呼吸。
他的手指在身侧微微动了动。
胸口衣襟内,憋宝蛛传来轻微的存在感反馈。
他们之间无形的链接清晰稳固。
孙煜闭上眼,通过链接,向潜藏在病床下方阴影缝隙中的憋宝蛛发出极其精细的指令。
不是剧烈的扰动,而是模仿——模仿之前石板碎片那种暗红色、污秽性质的灵性搏动,但要极其微弱,微弱到如同涟漪边缘的一丝颤动,仅仅引起监测仪器灵敏度的临界反应。
指令下达。
一秒,两秒……
病床边,连接着姚淑君头部的脑电图监测屏幕上,原本虽然异常但还算规律的密集波形,突然出现了几处极其短暂、幅度却异常尖锐的峰值!
紧接着,旁边的灵性波动频谱监测仪,那代表背景灵性环境的平稳基线,也突兀地抖动了一下,划出一个不自然的、细小的凸起,随即恢复,快得像是错觉。
“嗯?”外间监控台前,一名医疗人员立刻注意到了异常,身体前倾,目光紧锁屏幕,“3号床,脑电图出现新的异常尖峰,同步灵性频谱有瞬时扰动。”
另一人也凑过来查看:“频率和之前记录的碎片残留波动有部分吻合,但强度低很多。短暂爆发型。”
两人对视一眼,其中一人拿起内部通讯器:“观察室,3号床目标出现新的短暂脑波异常,伴随低强度疑似关联灵性扰动,建议加强监测。”
孙煜在病房内“恰好”抬头,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紧张,望向玻璃窗外的监控人员。
那名医疗人员推门进来,语速较快:“孙先生,刚刚监测到您母亲脑电活动有新的异常峰值,可能与之前的‘锚点’物质残留有关联。我们需要调整一下监测参数,增加镇静深度扫描的预备程序,以防出现更大波动。”
“严重吗?”孙煜立刻问,声音绷紧。
“目前看是短暂孤立事件,但需要警惕。”医疗人员一边说,一边快速检查着姚淑君身上的电极贴片,“我们需要去隔壁设备间取备用高频监测探头和加强型镇静剂泵。”
机会。
孙煜几乎是立刻接口,语气带着主动:“我去拿吧。设备间我知道位置,你们看着她,万一再有情况……”
医疗人员略一犹豫,看了一眼同事,又看了看屏幕上暂时恢复平稳但基础波形依旧异常活跃的曲线,点了点头:“也好。备用探头在靠墙的银色金属箱里,镇静剂泵在旁边标着‘B类’的冷藏小冰柜上层。钥匙在监控台左边抽屉。”
“好。”孙煜毫不犹豫,转身就朝外走去,脚步带着显而易见的急切。
他快步穿过观察室,走向走廊另一侧标着“设备间”的房间。
门锁是普通的电子密码锁,医疗人员已经通过内部通讯告知了他临时密码。
他快速输入,咔哒一声,门开了。
里面是一间不大的屋子,堆放着各种备用医疗设备、仪器配件和封装好的药剂箱,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塑料和消毒水混合的味道。
灯光惨白,照亮每一寸空间。
孙煜闪身进入,反手关上门,手指在门内锁扣上一按,轻微的“咔嚓”声宣告了暂时的隔绝。
他没有立刻去取所谓的备用探头和泵。
时间紧迫。
他快速脱下身上那件在安全屋环境下略显突兀的深色外套,露出里面早已准备好的一套普通的深灰色工装夹克和耐磨长裤——这是之前行动中,他让憋宝蛛从仓库角落一堆废弃工作服里,悄然带回并藏匿起来的。
衣服略显陈旧,沾着些微不起眼的灰尘和油渍,正好融入夜色与荒野。
他将脱下的外套卷起,塞进一个装满废弃包装材料的垃圾箱底部。
然后,从工装内侧缝制的隐蔽口袋里,掏出几样东西:一枚用油纸仔细包裹的“低语结晶”(从灰隼那里获得的那枚的另一半,他之前悄悄掰下了一小部分),一柄多功能****,一小卷高强度伞绳,以及一个伪装成普通充电宝的小型强光手电。
最后,是那部匿名手机。
他的动作快而稳,没有丝毫拖沓。
与此同时,通过链接,他“看到”了玄猫“影”共享的视野——安全屋建筑外部,东北角靠近供暖管道的位置,一个隐蔽的通风管道外部检修盖板。
憋宝蛛提前几个小时的工作,已经让固定盖板的四颗螺丝中的三颗,出现了极其细微的、非破坏性的松动,只需一个恰当角度的发力,就能无声开启。
而“影”此刻就潜伏在那片茂密的冬青灌木阴影下,琥珀色的眼睛在黑暗中如同两点幽火,监视着四周。
安全屋外围的移动监控探头扫过周期是三分二十秒,下一个盲区窗口,在四十秒后。
孙煜将必要物品装好,最后看了一眼设备间紧闭的门,深吸一口气。
他没有走向任何设备柜,而是径直来到房间内侧,靠近天花板通风管道的下方。
那里有一个不起眼的、用轻质合金栅板封住的回风口。
这不是他计划的出口,但他需要确认。
他踮脚,双手抵住栅板两侧,微微用力——纹丝不动,焊接牢固。
很好,注意力不会被吸引到这里。
他迅速蹲下,移动到墙角一个大型空气净化器主机背后。
这里视野被遮挡,是房间内最隐蔽的角落。
他背靠墙壁,闭上了眼睛。
不是放弃,而是将感知切换到“影”的视角。
冰冷的夜风拂过皮毛的触感,泥土和腐烂落叶的气味,远处公路偶尔掠过的车灯曳光……以及,斜上方那个通风管道外部盖板的细节。
就是现在!
孙煜向“影”发出指令。
灌木丛阴影中,一道几乎融入夜色的黑影悄无声息地窜出,轻盈地跃上管道旁锈蚀的支撑架。
玄猫“影”伸出一只前爪,爪尖探入盖板边缘那细微的缝隙,配合着早已松动的螺丝,沿着一个巧妙的角度,猛地一撬!
“嗤——”
一声极其轻微的、仿佛湿木头断裂的声响,被夜风瞬间吹散。
盖板向内弹开一道缝隙,足够一个成年人侧身挤入。
几乎在同一时刻,孙煜在设备间内睁开眼睛,动作迅如猎豹。
他不需要看,链接共享的视野就是他的眼睛。
他几步冲到房间另一侧,那里有一个为大型设备散热预留的、通往建筑夹层管线的检修活板门,位置隐蔽,通常不上锁。
他拉开活板门,里面是漆黑狭窄、布满灰尘和线缆的夹层。
他毫不犹豫地钻了进去,反手将活板门轻轻带拢。
夹层内空间低矮,必须匍匐前进。
灰尘呛人,蜘蛛网粘在脸上。
孙煜屏住呼吸,凭着“影”提供的方位感和憋宝蛛之前探明的大致路径,在黑暗中快速爬行。
大约十米后,前方出现了微弱的、带着夜色的光——正是那个被撬开的通风管道检修口。
他探身出去,冰冷的夜风立刻灌入脖颈。
下方两米多,是松软的泥土地和茂密的绿化灌木。
没有犹豫,他双手扒住管道边缘,身体滑出,悄无声息地落入灌木丛中,被浓密的枝叶瞬间吞没。
安全屋的建筑轮廓在身后,窗户里透出的灯光显得遥远而静谧。
孙煜伏在潮湿的泥土和落叶上,一动不动,像一块石头。
他通过“影”的眼睛,看着安全屋的大门——紧闭,无人出入。
监控探头的红色光点,正规律地扫向另一侧。
他成功了。暂时。
冰冷的空气刺激着肺部,肾上腺素在血液里奔涌。
他迅速检查了一下随身物品,确认无误。
然后,掏出那部匿名手机,屏幕在黑暗中亮起幽光。
他点开一个常用的网约车软件,快速输入目的地——一个位于坐标点矿区相反方向、距离此地约十五公里外的郊区小镇。
确认呼叫。
几乎立刻,有司机接单,预计六分钟后到达安全屋所在道路的岔路口。
孙煜看了一眼时间。
从他离开病房到现在,过去了不到八分钟。
关彤应该刚到局里,或许正在档案系统前尝试检索。
值班的医疗人员,大概已经开始奇怪他取设备的时间为何稍长……
不能再等了。
他像阴影中的蜥蜴,贴着绿化带的边缘,借着树木和地形的掩护,快速而安静地向预订的上车点移动。
脚下是枯枝落叶细碎的咔嚓声,混合着自己压抑的呼吸和越来越响的心跳。
抵达路口附近的一丛野生竹林后,他再次潜伏下来。
远处,安全屋的方向依旧平静。
但孙煜知道,这种平静很快就会被打破。
关彤联系不上他,或者医疗人员打开设备间发现他失踪后,警报就会拉响。
749局的反应速度,他毫不怀疑。
侦察小队的出发时间可能会提前,行动性质也可能从“侦察”转变为包含“搜捕”的综合行动。
他必须更快。
车灯的光柱刺破夜色,一辆普通的银色轿车减速,停在了路口。
孙煜最后回头,望了一眼安全屋那扇透着光的窗户。
玻璃后面,是依旧昏迷的母亲,和那个封锁着碎片的铅盒。
也有关彤回来后可能出现的错愕,和张国庆冰冷震怒的脸。
他没有更多时间犹豫或愧疚。
拉低帽檐,他快步走出阴影,拉开轿车后门,矮身钻了进去。
“尾号?”司机是个中年男人,声音带着熬夜的沙哑。
孙煜报出号码。
“去清河镇是吧?有点远哦。”司机确认路线,车子重新驶入夜色。
“嗯。”孙煜应了一声,靠在后座,目光望向窗外飞速倒退的模糊树影。
车内广播低声播放着午夜音乐,隔绝了外面的风声。
他的手指在膝盖上无意识地敲击着,脑中快速规划着路线。
抵达清河镇后,他需要换乘另一辆事先没有任何关联的车,前往更靠近矿区方向的某个节点,然后……徒步进入那片废弃的、地图上都可能模糊掉的石膏矿荒原。
他必须赶在所有人前面。
包括749局,包括那未知的危险,也包括段崇刚模糊不清的意图。
车子在夜色中疾驰,将安全屋的灯光远远抛在身后,驶向更加深沉的黑暗与未知的前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