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地忽生异象，云气翻涌如沸，穹顶之上似有雷音隐动。
白无忧眉尖一蹙，神念瞬发，扫向同时拔地而起的五位大妖：“诸位当心，这少年正在破境，根基未稳，速战速决，莫给他喘息之机。”
身后四妖皆以神念应下，唯有那手持双斧、本体为野猪的壮汉一言不发。非但没答，他周身黑风反倒骤然一盛，身形提速数倍，眨眼便落在李玄身前三丈之外。
“小子，非是老子托大。”壮汉声如洪钟，双斧在掌心一撞，火星四溅，“便是给你三日光景稳固境界，到头来也只是螳臂当车。乖乖伸长脖子，老子一斧送你去西天见佛，也省得受零碎苦楚。”
李玄神色不变，眼睫都未颤一下，只淡淡开口：“先前有位前辈与我说过，武夫入归真，战力便如鲤鱼跃龙门，不可估量。我好奇许久，今日便拿你试拳，权当祭旗。”
话音未落，他周身金光骤然一收，如百川归海，尽数敛入窍穴神府。下一刻，整个人的气机便消弭得干干净净，仿佛这方天地间从未有过李玄此人——莫说妖气灵识探之不见，便是周遭流转的天地灵气，都绕着他身侧而过，视他如无物。
他抬手，出拳。
没有霞光万道，没有气浪滔天，甚至连风声都无。
可这一拳落下，却似洞穿了时空界限。三丈距离，于大妖而言不过一念之间，可这一拳，却偏生越过了那“一念”，就那么平平常常、安安静静，落在了壮汉心口。
时间好似在这一刻停了一瞬。
拳锋入肉，如穿薄纸。没有鲜血喷溅的巨响，只有极轻的一声“噗”。
壮汉瞳孔猛地缩成针尖。
他看得清清楚楚，这一拳绵软得像孩童嬉闹，莫说道法灵光，连半分杀机、半分灵气波动都无。可偏偏就是这么一拳，他躲不开，挡不住，就像天地要他死，他便活不成。
拳意所至，便是道理。
他低头，看着胸口那个贯穿前后的血洞，一时间竟忘了疼。收起双斧，壮汉周身妖气疯狂涌动，拼命裹住伤口，抬头看向李玄的眼神里再无半分轻视，只剩骇然：“你不是归真境武夫！”
他嗓音发哑，字字艰涩，“小小年纪，你竟已触摸到道合之境？你到底是何人？”
“方才说过了。”李玄收拳，负手而立，衣袂无风自动，“方寸山，李玄。”
他心中惊涛并不比对方少。方才一拳打出，只觉天地万物皆在掌心，气机流转、云动风生，无一不落于感知之中。他便是天，他便是地，一拳出去，便是天地压落，何来抵挡之说？
“归真便是归真，什么道合之境，我没听过。”李玄语气平淡，眼底却有锋芒流转，“只可惜尚未经雷火淬炼，这归真境，终究是半境。”
话音未落，他身形一晃。
青、赤、黄、白、黑五道身影，自他周身窍穴之中踏步而出，各着一色法袍，眉目身形与李玄分毫不差，正是五大神府之府神。
自吞噬碎片以后，五尊府神受五行法则日夜淬炼，早已凝练如真身，筋骨体魄与本体一般无二。六道身影心意相通，如一手五指，攥起便是一拳，散开便是五阵，说是六位同境武夫并肩，也不为过。
此时白无忧与余下四妖早已散开阵势，将李玄团团围在当中。先前那一拳他们尽收眼底，心中皆是一凛，脚下不自觉便退了数丈。这点距离于他们这等修为而言，与一步之遥无异，可退了，便好似多了几分底气。
李玄唇角微挑，眼底却寒如深潭，只吐三字：
“一个不留。”
令出即行。
五道府神化身长虹，分赴五头大妖，漫天光华登时炸开。李玄本人则一步踏出，身影凭空横移数丈，拦在了白无忧身前。
其余四妖他尚且不放在心上，唯独这白无忧，他始终看不透。纵然如今破境归真，底气足了十分，对上此人，仍有几分说不出的忌惮。
“初见你时，便觉你气息有些眼熟，只是总想不起在哪里见过。”李玄望着对方，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事到如今，何不显出真身？真要动起手来，我可不会留手。”
白无忧闻言微怔。自他出世以来，敢说这话的，眼前这少年是头一个。
他冷哼一声，衣袍猎猎作响：“要打便打，哪来许多废话。赢了我，自然告诉你。”
说罢，他那尊幻化的法身缓缓收缩，最终凝作常人高矮。脸上神情也褪去妖异，只剩一片古井无波。
只见他左脚在前，右脚在后，右手虚按于前，左手护于右肘内侧，身形微沉，重心落于腰腿之间——竟是一记最正统不过的三体式。桩功扎得极正，沉凝如山，浑身上下竟找不出半分破绽。
旁人或许不识，李玄却是纯粹武夫，一眼便认了出来。更何况前世尘俗之中，他也曾研读过形意拳谱，对这桩架熟得不能再熟。
“武夫？”李玄轻声问了一句，肩头微微一沉，坠肘含胸，身形松而不散，意紧而形缓，同样摆出了一记三体式。
只是今日之拳，与昔日尘俗之中的花架子，早已是云泥之别。
左手为阴，右手为阳，抱阴而负阳。周身灵气随心意流转，如环无端，阴阳相济。身形未动，周身却自有一股拳意沉凝如山，推之不动，撼之不摇。
李玄只觉通体舒泰，气机畅达至极，忍不住一声清喝。
喝声未落，脚下一步踏出。
这一步，不偏不倚，正踏在空间脉动之上。
一圈无形涟漪以他脚底为中心，缓缓向四周荡开，所过之处，空气凝滞，灵气皆静。
随即，炮拳出。
形意炮拳，属火，刚猛暴烈，如炮弹出膛。
今日由归真境武夫打出，更是不同。只见拳锋之前，空间竟被生生压出层层褶皱，如布匹堆叠，磅礴拳力尽数压缩在那方寸之间，只待爆发一瞬，便要天崩地裂。
白无忧面色凝重。这一拳未到，他便已觉心悸。
周身五彩光华骤然亮起，他同样一步踏出，一拳迎上。五色妖气于拳尖凝聚，转瞬便化作一枚硕大光球，流转之间，有五行生灭之象，厚重得仿佛扛着一整座天地。
下一刻，空间褶皱与五彩光球轰然相撞。
没有预想中的巨响。
天地先是一静。
随即，相撞之处，空间寸寸塌陷，化作一道漆黑深渊。那黑纯粹得可怕，连光都能吞噬，无穷吸力自其中迸发，疯狂撕扯着周遭的一切。飞沙走石、灵气云团，甚至连近处的几道妖术灵光，都不由分说被扯入深渊，转瞬消弭无踪。
李玄只觉脚下一空，浑身灵气几乎要被扯出体外，急忙运转神府灵气，于身前凝作屏障。可那屏障刚一成形，便如泥牛入海，转瞬间便被黑洞吞噬得干干净净。
便在此时，一股浩荡威压自天穹而降。
那威压古老、苍茫，带着洪荒之初的大道气息，沉甸甸压在二人肩头，仿佛整片天穹都塌了下来。
李玄浑身骨骼噼啪作响，仿佛下一刻便要被压成肉泥，连呼吸都滞涩起来。抬眼望去，对面的白无忧同样面色涨红，青筋暴起，牙关紧咬，显然也不好受。
“呵呵。”白无忧从牙缝里挤出两声笑，声音发颤，却带着几分戏谑，“你莫非不知这方天地的规矩？修为超出界域上限，大道自会降下压制。别怕，撑过一时便好。”
李玄深吸一口气，浑身劲力拧作一股，硬生生顶着威压直起身：“五十步笑百步罢了。你我同在此界压制之下，真要分胜负，还早得很。”
“世事，本就无绝对。”
白无忧淡淡开口，抬手缓缓解开衣襟。
白衣无声滑落。
刹那间，五彩光华冲天而起，刺得人睁不开眼。光芒之中，他的身形渐渐化作一道流光溢彩的光影，轮廓圆润，有菩提纹络隐现，清醇果香弥漫开来，压过了漫天妖气与尘嚣。
“在此界压制之下……”光影之中，传出白无忧平静却笃定的声音，
“我，无敌。”
李玄怔怔望着那道五彩光影，心神剧震。
难怪初见便觉熟悉。
这哪里是什么西极大妖。
这分明便是当年方寸山之上，那枚凭空消失的第七颗菩提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