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透过办公室的玻璃窗,斜斜切进一室沉寂,将实木办公桌的边缘镀上一层沉暗的金边。
林诗音敲门进来时,陈远舟正收拾东西准备下班。他今夜原定要回陈家老宅,向老爷子汇报陈远疾的最新治疗情况。
自从王胜男找过他,挑明陈家继承权的利害格局之后,陈远舟便彻底想通,也彻底放下了所有手足情分。
陈远疾卧病,陈远清跋扈,这是他蛰伏多年,唯一能够逆风翻盘执掌家业的绝佳契机,他绝不会轻易放过。
林诗音站在办公桌前,一身干净的白大褂衬得她眉眼温婉,嘴角挂着一抹浅浅的笑,看不出半分异样。
她微微抬眼,看向正准备换衣服的陈远舟,声音清亮平和:“陈主任,这是准备下班?”
“对,今天有些事!”陈远舟看她似乎有事,停下自己的动作。
“我明天开始就要休假了!”
“哦?”
他眼底没有半分意外,反倒透着一种了然已久的平静,但还是故作姿态的表现出了惊讶。
他走过去,动作从容地拉过旁边一把空置的椅子,姿态客气,神情却疏离淡漠:“休假了好啊。”
他看着眼前看似无害的女人,语气淡淡:“早点离开这里吧。”
林诗音闻言轻笑一声,顺势落座,眉眼弯弯,带着几分恰到好处的打趣:“陈主任这话,听着倒是一直盼着我离开这里。”
没有迂回试探,没有假意客套。
陈远舟收回目光,唇角勾起一抹微凉的弧度,不带丝毫遮掩:“你在医院做的那些事,以为我不知道么?我只是一次次地忍了。”
骤然落下的话语,瞬间打破了方才虚假平和的气氛。两人心照不宣的博弈,在这一刻彻底摆上台面。
林诗音脸上的笑意未消,眼底的轻松却淡了几分。她微微前倾身体,眸光澄澈,看似规劝,实则步步铺垫,洗脱嫌疑。
“我那都是为你好。如果陈远疾真的醒了,对你有什么好处?家里一个陈远清,就已经处处掣肘,压了你这么多年,你还不够头疼的?难道还想再多一个天赋异禀,深得老爷子偏爱,足以彻底碾压你的竞争对手?”
“你常年被老二压制,被老三遮掩锋芒,早已失了老爷子的偏爱。远疾一旦痊愈归来,陈家继承权,你将彻底再无立足之地。”
“我借李可馨之手办事,全程干净利落,从头到尾都不会牵扯到你半分。于你而言,百利无一害。”
陈远舟垂头,低低地呵笑了一声。那笑声低沉,听不出喜怒,却裹挟着凉意:“你跟老二的事,还真当我一无所知?”
林诗音脸上的笑意猛地一滞。
只是刹那,那丝错愕便被她飞快压下,眉眼重新归为柔和,像方才那一瞬间的失态从未出现。
她微微偏头,语气浅淡,带着一丝茫然:“陈主任,我有点听不懂你的话。”
这一番伪装分寸拿捏得极好,面色平静无波,仿佛对方的质问全无根据,空穴来风。
可陈远舟早已看穿一切,根本不为所动。他抬眼笑了笑,目光锐利,直直落在林诗音脸上,语气平静地揭开尘封两年的旧事:“两年前,远疾热烈追求过你,这件事后来陈家上下不少人都知晓,算不上什么秘密。你当时没有明确拒绝,也没有接受,就那么吊着他。”
林诗音神色淡然,不见半分慌乱,亦无意辩解,只是轻轻抬眸,淡淡反问:“然后呢?”
简单几个字,神情淡定的仿佛那段过往只是无关紧要的琐事。
陈远舟缓缓向后靠了靠,姿态看着松弛,气场却愈发沉迫。指尖轻叩桌面,节奏缓慢,每一声都敲在紧绷的空气里。
“如今沈博士给出定论,他是长期摄入慢性毒药,日积月累拖垮身体,彻底昏迷瘫痪。我反复思量,盘查所有利害关系,陈家之内,除了野心勃勃,视手足为障碍的老二陈远清,没人有这么强的动机,也没人有这份胆量与手段对远疾下手。而你,恰好卡在所有事件最关键的那段时间里”
真相被层层剥开,赤裸裸地摊在两人之间。
事已至此,再无遮掩的必要。
林诗音敛去脸上最后一丝温婉笑意,神色归于沉静,坦然迎上他的视线。语调轻缓,混杂着几分坦荡,又藏着一丝玩味:“陈主任洞若观火,倒是我始料未及。没错,确实如你所言。”
她没有否认,干脆利落地承认了所有隐情。
陈远舟眸光沉沉,层层剥开盘绕已久的迷雾,缓缓道出心中所有推演。
“我早想过,老爷子心思深沉,阅尽人事。最善制衡。我能看穿的疑点,他自然也看得通透。远疾出事,最大受益者是陈远清,最大嫌疑落在我与他二人身上。”
他接着说道:“老爷子心底,必然同时怀疑我与老二,只是一直抓不到确凿证据,不敢轻易动陈家任何一个子嗣,以免动摇根基。你以为你藏得很深?”
陈远舟带着警告:“若非老爷子认定你怀着远疾的孩子,凭着这层身份护住自身,成为陈家仅剩的温情牵绊,打消了他的疑心,我猜想,你根本无法安稳活到今天。”
听闻此言,林诗音缓缓抬手,指尖轻柔拂过小腹,唇角缓缓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浅笑。
她面上笑意温婉柔和,眼底却凝着通透的算计与了然,字字轻缓带锋:“既然你早已看透所有真相,隐忍蛰伏至今,还能这般淡定自若……看来,陈主任对陈家的家业,是志在必得了。”
陈远舟看着她没有回答。
林诗音接着开口,语气恳切:“你是了解陈远清的,他心性狠绝,自私凉薄,他绝对不会容许陈远疾醒过来,更不会眼睁睁看着你执掌家业。他向来功利薄情,用人朝前,不用人朝后,这件事一旦尘埃落定,我半点好处都得不到。我当初配合他的一切,说到底,都是真心想帮你一把。”
陈远舟笑了笑:“最终还是为了你自己吧?”
林诗音揉着小腹:“我是瞒了你很多事,但这些事都是我在逐一补上的漏洞!你过早知道这些,就是引火烧身,对你没有丝毫好处!不是么?”
“所以这次李可馨的事,我给你兜了底,在老爷子面前也为你扯了谎!你不要再插手这些事!我说过的话从来算数,答应你的都会做到。”
林诗音缓缓站起身。她望着眼前城府深沉的陈远舟,缓缓道出最后一件事:“对了,陈向晚昨天来找过我。老爷子已经亲自发话,让我搬去老宅居住,安心待产,将我置于他的眼皮底下亲自照看。陈向晚已经全部安排妥当了。”
老爷子此举看似优待安抚,实则是将她这枚最关键的活棋,唯一知晓诸多隐秘的中间人,彻底掌控在自己手中,制衡陈家所有子嗣。
陈远舟点了点头,却带着一丝警告:“好吧。你既然心里清楚局势,就该明白什么能说,什么不能说。这段时间,最好安分一点。”
林诗音只是浅浅一笑,转身走向门口。临出门前,她回过头,声音轻缓:“陈主任放心,我向来有分寸。”
一场心照不宣的摊牌就此结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