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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二十五章 病假三天的人排到最后

    阮秋的四个班补回去以后,那张旧排序没有消失。

    它不再从中央系统生成,也不能在经理页面打开。可二〇一〇年十二月二十九日至二〇一一年一月十八日之间,四家公司一共导出过十六份排班建议。七份是电子表,九份打印过。中央日志能告诉我们谁按过“导出”,不能告诉一张纸后来塞进哪只抽屉,也不能让一封邮件从收件人的电脑里自己回来。

    三月四日,车站酒店招聘两名客房领班。

    它原有一名领班回乡,另一名转餐饮,六名内部员工报名。阮秋没有报名。她在青川酒店,只支援过车站酒店三次。候选人里却有一名叫周莲的清洁员,二十八岁,做了四年,培训成绩最高,主管评价也好。

    最后入选的两人没有她。

    人事面谈记录写:“近期家庭安排较多,稳定性待观察。”周莲过去三个月只请过三天病假,原因是自己发烧;另有两次与同事提前换班,换班都获批准,没有缺岗。她问主管什么叫家庭安排,主管说人事综合判断,不方便公开其他资料。

    周莲找到红姨,不是因为知道阮秋的事,而是她在一只待碎纸箱里看见自己的名字。

    那是一张二〇一〇年十二月导出的颜色表。车站酒店人事当时打印两份,一份交运营会议,一份夹在节后排班草稿。中央宣布封存后,人事把草稿放进待销毁箱,没有逐页登记。周莲下班经过办公室,帮文员搬箱,最上面一页正好朝上。她的名字后面是黄色,备注“病假、换班、外住”。

    三天病假没有让她失去当月工资。三个月后,它从一张本应销毁的纸里又站起来,替一场没有记录的“综合判断”说了话。

    红姨先把纸交给黎真,没有带周莲去找主管对质。若主管当场说从未看过,我们又会陷入记忆。黎真按文件编号找原导出,确认这张属于十六份之一;车站酒店的销毁记录写“旧排班草稿一箱”,没有逐份见证,也没有保留证据样本。

    “为什么既说封存,又让他们销毁?”我问。

    严凤把一月整改令翻出来。中央服务器的模型、日志与一份证据副本封存;各项目持有的工作副本,在确认不再使用后销毁。这样做本来是为了减少个人数据继续散落。问题是销毁只按箱,不核每份;在真正销毁以前,纸仍能被看。

    “现在不能把所有箱都烧了。”黎真说,“先列副本。”

    四家公司当日暂停人员晋升、长期固定班和续约决定,不停工资、不停日常排班。每家公司由人事、员工代表和一名无关项目文员共同清点纸本、邮箱附件、电脑本地文件与U盘。不是搜员工私人住处,只有公司设备和档案柜;个人邮箱若曾按公司指示收件,由本人选择在见证下查对应邮件,不交其他内容。

    第一天找到九份。

    第二天找到十三份。

    比日志里的十六份少三,又多出四份未登记的二次复制。有人为了开会把电子表另存成“最终”“最终2”和“最终确认”;有人只截取自己部门二十人的页;一名经理把排序粘进个人工作表,删除了颜色,却留下分值。文件名不同,来源相同。

    严凤看着清单,说:“我以为撤权限就能停。”

    “权限停的是下一次。”黎真回答,“已经出去的纸,要一张张回来。”

    第三天下午,周萍在平台办公室一台旧电脑里找到一只加密压缩包。密码写在显示器背面的便笺上。压缩包是软件公司做系统维护时备份,含完整人员数据和模型字段,比任何经理导出都多。维护合同要求服务商在项目结束后删除本地副本,却没有规定平台这只临时备份何时销毁。

    软件公司技术员说,备份留在客户电脑,不在他们手里;这是安全惯例,防升级失败。平台信息员说自己不知道内容,只按技术员要求保存。

    里面有紧急联系人可达性、住宿区域和病假天数。

    红姨问:“谁能开?”

    密码太简单,办公室任何看到便笺的人都能开。日志又只记文件建立,不记离线压缩包被谁读过。

    我让人把电脑断网,原盘由外部取证做镜像,一份证据封存,其余经确认后删除。阿木站在门口,只管没人搬走设备,不问哪个人是不是内鬼。

    严陆反对把维护备份也算员工资料滥用。他认为没有证据证明有人打开,不能因为密码写错地方便推定已经泄露。

    “不推定泄露。”黎真说,“记作未受控访问风险。通知员工时写我们不能确认是否被看过。”

    “这样写会让所有人以为被看过。”

    “不写会让他们以为我们能确认没人看过。”

    两种不安中,没有一句能让事实更舒服。

    周莲的领班评选单独核。

    主管姓郑,在车站酒店做了六年。他承认看过那张颜色表,也承认面谈时记得周莲是黄色,但坚持没有只因颜色排除。入选的两名员工,一名资历比周莲长,一名能同时做套房盘点和培训;周莲管理经验不足。

    “那为什么记录不写经验?”红姨问。

    “我写了稳定性。”郑主管回答,“因为领班不能总换班。”

    “她换过两次,提前找好人,没有缺岗。”

    “领班临时有事,影响更大。”

    周莲在旁边一直没说话。红姨让她自己问。

    “如果我没看见那张纸,你会告诉我吗?”周莲问。

    郑主管说会在个人反馈中谈出勤。

    “你问过我为什么换班吗?”

    “记录里写个人原因。”

    “一次是替另一个同事上夜班,她下一周还我;一次是公司安排培训,我和她换。都不是我家里有事。”

    郑主管翻换班单。两份只写双方同意,没有原因。系统把任何换班都当变动,颜色表又把外住区域叠上,主管看到结果以后,自己替空白补成“家庭安排”。

    “病假呢?”周莲问。

    “你发烧三天。”

    “领班不能发烧?”

    郑主管没有回答。

    周莲不是自动应该当领班。其他两名候选也有真实优势。若我们为了补偿便撤掉她们其中一人,同样会让别人替系统错误付钱。董事会决定重做评选,但不取消已入选者资格:增加一名三个月代理领班名额,六名候选可自愿重面;由不同项目主管、员工代表和人事共同评分,只看岗位能力、实际可用班次与现场模拟。代理期后按事先标准决定是否新增正式岗位,若没有岗位,代理补贴仍保留。

    周莲问:“为什么是代理?如果我考第一呢?”

    “因为原来只有两个编制,不能把别人赶走给你。”我回答,“我们能重开机会,不能假装第一次从没让你失去。”

    “那公司犯错,我得到的是多考一次。”

    她说得也对。

    红姨提出另给程序损害补偿,不与是否当选挂钩。律师担心一旦叫“损害”,会被理解为承认非法歧视;黎真说名称可以依法核,不能因为怕一个词便让周莲只得到重考。最后公司支付相当于半个月平均工资的纠错补偿,承担的是未经告知使用旧排序影响机会,不以她放弃申诉为条件。

    周莲收下,仍参加重评。

    现场模拟不是让候选背管理口号。车站酒店故意设置三件同一小时发生的事:一间客房丢失贵重物品、一名清洁员手部割伤、两间团队房要求提前入住。候选只能先处理两件,第三件要交谁、怎样留记录。

    周莲先让受伤员工停工、陪同医疗并封存工具,再让前台与客人共同核失物范围,团队房交另一名资深员工按清洁状态排序。她没有先去最会投诉的客人那里。

    郑主管问:“团队领队在大堂发火怎么办?”

    “告诉他可交付时间、可先用的两间和行李安排。”周莲说,“我不能让割伤的人拿毛巾缠一下继续做。”

    “如果只是小口?”

    “先由医疗判断,不由我看一眼叫小。”

    她的模拟分最高,盘点和排班题第二。三个月代理期间,她没有一次临时缺岗,却仍换过一回班——母亲来城里复诊,她提前两周与同事换。新系统只记可用时间和交换结果,不把原因变成分数。

    代理期末,车站酒店决定保留第三名领班。不是因为她的故事值得同情,而是入住和团队客增加确实需要。若没有新增岗位,她也不能因此永远戴着“被补偿者”的牌。

    副本清点持续六周。

    十六份原导出最终全部找到来源,另确认二次复制七份、截页四份、维护备份一份。该销毁的在员工代表和信息人员见证下销毁,保留一套证据副本,由外部审计控制访问;与个别争议有关的页进入各自申诉档,不能拿去做其他管理。私人邮箱里两份公司附件由员工本人删除并回执,公司不检查邮箱其他内容。

    有一只U盘始终没找到。

    清点期间,员工最担心的不是U盘,而是公司会不会趁机看他们所有文件。

    平台发的第一版通知写“请相关人员配合检查个人持有的公司资料”。有人理解成要交私人手机和邮箱。两名员工已经把手机带到人事门口,红姨看见后让检查暂停。公司有权要求归还公司资料,不等于可以翻个人相册、聊天和其他工作。

    第二版通知把方式拆开。公司电脑和公司邮箱由信息人员按范围查;私人设备由员工先自查文件名、日期和发送人,可选择在屏幕共享下只展示对应结果;若拒绝,不推定有副本,只记录无法验证并评估风险。确有公司要求使用私人设备的,整改责任在公司,不能全让员工承担。

    一名离职文员说旧经理曾让她用私人邮箱收表,因为公司邮箱附件太大。她早已删除,却没有证据。平台查发送端日志,确认邮件发过;风险页写“接收存在、当前持有无法独立验证”,不写她拒不交。公司为仍在职员工提供足够邮箱和受控U盘,禁止经理再以方便要求私人收。

    受控U盘不是每人一只随便带。编号、借出、用途、归还和加密,跨项目会议结束当日清理。有人嫌麻烦,把文件打印带走。纸本也须编号与销毁,不会因不是电子便天然安全。

    清点还发现三张颜色表被用作培训反例。人力部在整改会上投影过原表,虽然姓名遮了一部分,住宿区域与岗位组合仍可能认出。讲师认为用真案例更有力,员工却没有同意成为案例。

    平台重新制作模拟数据。旧投影文件删除,参加培训的人收到说明,不要求他们签保密便假装从没看过;只能要求不继续传播,并给被可能识别者通知。公司承认培训本身又扩大了一次访问。

    “是不是以后什么都不能拿来教?”严凤问。

    “可以教结构,不必教谁。”红姨回答,“真姓名对理解公式没有帮助。”

    信息审计为二次复制建立来源图,不画人际关系,只画文件从中央导出到会议、邮箱、打印和U盘的路径。一个节点越多人拿,便优先回收;不是谁职位低先查谁。图上最大的节点恰好是平台运营委员会,而不是某名清洁主管。

    严陆看见后承认,问题并非项目经理偷偷滥用,而是中央会议为了方便一次性发全表。中心越规范,复制能力越强。过去黑桌的资料少,风险藏得深;新平台能一分钟把近五百人发给四家公司,伤害反而更快。

    清点结束时,外部审计不出“全部销毁”证明,只出范围结论:已识别副本处置完成;一只私人U盘与若干历史缓存无法独立确认;中央证据副本受控;发现新副本的报告路径持续。没有盖一枚让世界上所有复制消失的章。

    岚桥前人事助理离职时登记带走个人U盘,曾用于会议投影。她回函说已格式化,愿提供书面声明,不愿把私人U盘寄来。公司没有权因一种可能搜她住处,只能记未能独立验证,并通知受影响员工。资料风险因此没有一个漂亮的“百分之百收回”。

    梁仲平要求把未找到U盘列为长期潜在责任。

    红姨反对“长期”两个字:“不能让员工以后每次升职,都说也许那只盘还在。”

    外部审计给出折中:风险记录保留,禁止用于任何个人决定;若未来出现具体泄露再启动事件,不以风险本身影响员工。公司按资料保存期复核,不无限期用同一件事拦人。

    我同意。

    三月三十日,周莲回车站酒店做第一天代理领班。她在班前会上没有提颜色,也没有说自己战胜公司。她把当天二十六间退房按加权量分,先问谁有已知培训、谁的手腕还在恢复、谁愿意接套房。名单上只有班次和资格。

    午后,一名清洁员临时说孩子学校打电话,需要提前走。旁边有人看周莲,像等她证明自己不会记仇。

    周莲没有立刻答应,也没有问孩子什么病。她看剩余房量,问能否再做完手上已开的一间;对方说可以。周莲把其余两间分给自愿加班的人,加权奖金另记,自己接一间查房。

    “明天会不会少我的班?”那名员工问。

    “明天按明天可用时间。”周莲回答,“今天提前走记真实时间,不写稳定不稳定。”

    这句话后来被印进新的领班手册。

    病假三天的人曾被排到最后。纠正以后,她没有被保证永远排在前面。公司能承诺的不是一个好位置,而是不让同一张未经同意的旧表,隔三个月、隔一家公司、换一个文件名,再替她决定一次。

    四月初,我们准备恢复四家公司联合人力会议。

    开会前,阮秋提出一个问题:她在青川酒店请的病假,为什么车站酒店与平台都曾有记录;她只支援岚桥两次,为什么岚桥那份导出里也有她母亲所在区域。

    三家项目人事各自查完,给出三个不同答案。

    平台说数据来自统一排班;青川酒店说按支援协议共享;岚桥说为宿舍与接送安全接收;车站酒店说它不应有阮秋记录,可能是全表导出时一并带入。

    四家公司都能解释自己为什么看见一部分,没有一家能解释阮秋为什么必须同时出现在全部表里。

    联合会议因此没能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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