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郓州的途中,陈泰策马奔腾,仅用一个时辰多谢,便回到了郓州。
虽说此时夜幕降临,郓州城城门紧逼,然守城的藩军望见是陈泰,还是把他放入了城内。
进得城内后,陈泰直奔节府去找李崇义。
“你怎得回来了?”稍后二人见面时,李崇义显然对陈泰的返回颇感惊讶。
“别提了。”陈泰将他抵达寿张后的经历简单讲述了一番,包括寿张县墙体的现状,那刘顺、焦横二人领着七八十个逃兵持械抗命,以及草贼几乎抢走了县内一切能抢的东西云云,李崇义起初还绷着脸,听到后头,脸上竟露出几分莫名的笑意。
这让陈泰有些不快,不悦道:“听我这么一说,你好似挺高兴?”
“怎么会?”李崇义脸上仍带着莫名的笑容,但却矢口否认:“你要相信,我其实希望你能在寿张立足,好生经营……”
这倒也确实是真的,毕竟他与陈泰的冲突点,仅在于陈泰崛起的速度太快,严重影响到了他在藩军的威望以及在节度使心中的地位,可如今陈泰被外放寿张担任镇遏使,一切问题都得以解决。
郓州,依旧是他李崇义的地盘。
至于那份像是幸灾乐祸的笑容,倒也不必怀疑,那就是幸灾乐祸,谁叫这小子近期风头太盛,他难得有机会能看这小子的笑话。
陈泰盯着李崇义片刻,旋即玩味道:“这我倒是相信,你还指着我寿张替你挡着濮、曹二州呢……”
李崇义听了眉梢一挑,稍稍有些惊讶,不过未做否认,毕竟自从他向陈泰提过濮、曹二州的现状,他便猜到陈泰肯定能想到。
即便陈泰没想到,节府派去协助的郑晏、节度也必然能想到。
但那又怎样?寿张确实是一块宝地,除了北、西、东三面几乎无险可守,论物产相较须昌有过之而无不及,他不信陈泰会放弃,另择他处。
因此他毫不担心,慢条斯理道:“故……你此番是来向节府寻求接济,还是管我要好处?”
“两者都要。”陈泰坦然道。
李崇义盯着陈泰看了片刻,待微微摇头道,端正神色道:“接济的话,明日我先叫人陆续给你运两万石谷,再助你两千贯钱,够你使一阵子了,这算是欠节府的,来年十一月,待你叫人上缴那三万石谷时,一并归还即可。”
“就这么些东西,也要记账?”
“这么些?”李崇义脸上露出几分古怪之色,讥嘲道:“这刚上任镇遏使,口气倒是不小。”
平心而论,这两万石谷、两千贯钱,对于李崇义这个节府都知兵马使来说,说多不多,说少不少,倒也谈不上太贵重,但他也没有理由白白赠予陈泰不是?
“还是那句话,你又非我部下,我为何要白白给你?”
而对此陈泰也无话可说,思忖一下道:“那我替你挡着西面,又怎么说?”
“这个嘛……”李崇义倒也不扯别的,权衡片刻,忽然挑眉道:“那就不记账,这两万石谷与两千贯钱白送你,就当是你扼守西面的好处。”
陈泰不禁气笑,旋即忽然正色道:“我要兵器、甲胄、马匹。”
“要多少?”李崇义丝毫不觉得意外,毕竟就算换他去寿张,他也肯定是立马扩充麾下都兵。
没有兵,哪来胆气?
“一千,一千人的装备,外加五百匹马。”陈泰狮子大开口。
这下便轮到李崇义被气笑,翻着白眼道:“我这位子干脆由你来坐得了!……没有!”
要知道他郓州目前也在加紧整顿藩军,扩充兵力,哪有那么多兵器与甲胄给陈泰,更何况陈泰还开口索要五百匹马,他整个郓州的马加在一起,都未必有五百匹。
“那你说多少?”
“一百……二百,我给你二百人的兵器与甲胄。”
“九百人。”
“三百。”
“八百。”
“就三百!”李崇义没好气地看着陈泰。
“四百吧,就四百。”
“你……”李崇义盯着陈泰看了数息,略一思忖后,连连点头道:“行行行,看在你寿张此时惨状的份上,就给你四百人的装备,满意了?”
陈泰笑着点了下头,旋即又将笑容收起:“战马呢?”
“你小子……”李崇义险些骂出口,但旋即又面露疑惑:“你要那么多马做什么?”
陈泰倒也坦率,如实道:“还能做什么?我想组建一支骑兵……不是说了么,寿张西、北两个方向根本无险可守,需有一支骑兵于边界巡视,就像之前那些平卢骑兵……”
提及平卢骑兵,李崇义的脸上亦露出羡慕之色,叹道:“平卢靠海,又有海盐之利,可乘船往返河北买马,非我天平可比……”
其实往前倒推六十余年,天平镇亦有弓马娴熟的轻骑,毕竟那会儿的天平镇还未从平卢淄青镇中分出来,可如今拆分后,平卢镇虽说实力大损,但仍占有海盐的暴利及海运的便利,可乘船沿着海岸北至幽州买马,南下浙东、福建贸易,这是他天平镇所没有的优势。
否则,他李崇义也想组建一支骑兵。
轻叹一番后,李崇义开口道:“可以助你二十匹。”
“二十匹?”陈泰双目微微睁大,开口正要吐出“四百”这个数字,未曾想“四”字刚冒头,李崇义直接打断:“就二十匹!”
陈泰环抱双臂看着李崇义,他忽然变得平静的目光,让李崇义都稍稍有些发怵,心下不禁猜测这小子是否会突然暴起发难。
此时就见陈泰张口道:“三十匹吧。”
“……”李崇义险些没憋住,气笑出声,似咬牙切齿半晌,忽然泄气道:“罢,就给你三十匹!……满意了?”
“唔。”陈泰微微点头,对于自己讨价还价从李崇义手中要来了四百人装备以及三十匹战马,颇感满意,毕竟他也大致清楚郓州的境况,李崇义能给他四百人的装备,已颇有诚意。
至于战马,郓州总共就二百匹不到,能给他三十匹就不错了,日后他扩充骑兵,还得另想办法。
忽然,他好似想到什么,又开口道:“还有一事……”
李崇义不禁色变,刚要开口,就见陈泰没好气道:“并非管你要东西……我要说的是我之前手下那些部卒,那些战死的、致残的,他们的家眷,若是他们愿意的话,我想将他们迁往寿张。”
李崇义愣愣看着陈泰,欲言又止道:“你知道那大多是些孤儿寡母、老弱妇孺吧?”
陈泰微微颔首,正色道:“是故我才提出将他们迁往寿张,反正你也看不上……正好寿张逃户极多,人手不足,与其任由田地荒着,不如分给战死军士的家眷。”
“……”李崇义莫名地看着陈泰,一言不发。
他还记得这小子初来乍到时,虽看似待人和善,但他总感觉这小子作伪,实则高傲地很,加之目的明确,一来就巴结节度使,这让他觉得这小子野心勃勃,又善钻营,一度视为威胁。
可如今在共同抗击过草贼,彼此稍稍熟络了些后,他又渐渐发现,这小子不止高傲,还有当世已颇为少见的担当与实诚。
哦,还有适才无赖的一面,以及此刻呈现的仁义。
莫名一笑,李崇义轻哼道:“你自己都要节府接济,还惦记着旁人呐?随你,若那些人乐意跟你走,你便一并带去,不愿走的……郓州亦会给予照顾。”
“唔?”陈泰颇有些惊讶地看向李崇义,却见李崇义故意皱眉,反问道:“怎么?就许你收买人心么?”
陈泰神情微妙。
记得节度使薛崇曾经对他说过,李崇义纵有百般不是,但相比当世诸藩镇的牙将,却还称得上不错。
如今看来,这评价倒也不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