裂隙一开一合,那头帝级墟兽半个头颅死死卡在裂隙口,进不得墟界深处,也踏不进九州大地。它疯狂扭动身躯,巨爪胡乱挥砸,每一次拍落,都在焦土之上砸出深不见底的大坑,碎石伴着墟气四下飞溅。
“它在发狂。” 陈风声音压得很低,“垂死之兽,最是凶险。”
话音未落,巨兽猛地撑开巨口,喉间一团混沌黑光缓缓凝聚,亮度远超之前任何一次,毁灭的气息沉甸甸压在所有人头顶。
“它要吐出最后一口墟雷!” 叶婉失声惊呼。
“挡住 ——!” 林宇的声音自横贯长空的金色长河之中滚滚传出,“这一口若是落下来,它自身本源也会崩碎!众将,所有人,尽数催动祀力!五行封墟大阵,全力运转!”
一声令下,奔腾不息的金色长河骤然沸腾翻涌,五道擎天光柱齐齐拔高,五行封墟大阵被推至极限,阵纹流转轰鸣。
“轰 ——!”
帝级墟兽憋出的最后一口混沌墟雷轰然喷吐而出。那不是寻常雷光,是一团浓稠到近乎凝固的黑暗,像是墟界本身坠向人间,重重撞向五道光柱。
剧烈的碰撞响彻天地,巨响震得祀都城头碎石簌簌坠落,远方连绵山峦都跟着微微震颤。光与黑在半空死死纠缠,如同两头拼死相搏的巨兽,互锁咽喉,谁都不肯退让分毫。
天地间一瞬死寂,所有人耳中只剩下嗡嗡的鸣响。
“咔咔咔 ——”
蛛网般的裂纹顺着光柱外壁飞快蔓延,五道光柱在黑暗墟雷的重压下一寸寸下沉。
“撑 —— 住 ——!” 林宇嘶声暴喝,“都给我撑住!”
金色长河汹涌奔涌,林宇的神魂寄宿河中,拼尽全力托举摇摇欲坠的光柱。
“噗 ——”
数十万将士同时遭受震荡反噬,大口呕血,源源不断输送出去的祀力,肉眼可见地衰减下去。
“将士们的力气,快要耗尽了。” 陈风嗓音嘶哑,指尖死死扣住阵盘,“再这样耗下去,大阵迟早崩碎!”
林宇的声音自长河之中传来,沉稳而坚定:“不必再耗他们的力气。用我的,用天地的力量。”
他缓缓开口,诵念起一段从上古祀典传承下来的古老祭文。
“天地有正气,杂然赋流形。”
“下则为河岳,上则为日星。”
每一字落下,都如星辰坠落在长河之内。原本纯粹的金色河水,慢慢漾开细碎斑斓的光,赤橙青蓝白层层交织,仿佛整条长河收纳了九州大地所有色彩。
南疆稻田的浅黄,西漠戈壁的沙金,北境雪原的素白,东海浪潮的青碧,还有千家万户炊烟里暖融融的灯火,一点点融进长河波光里,化作漫天散落的星子。
“这便是正气。” 林宇神魂立于彩光之中,残破的衣甲染上人间各色微光,“这便是我们活着的证据。”
长河猛地剧烈震颤。
“轰 ——!”
五道光柱承接浩荡正气,再度暴涨。这是山河湖海、日月星辰凝聚的正气,是九州之上生生不息的烟火,是每一个凡人安稳度日的念想。正气滚滚汇入长河,原本的金色长河化作一道横贯天地的璀璨银河。
“轰 ——!”
光柱力量暴涨,硬生生将压落的黑雷向上顶回。
“吼 ——!”
帝级墟兽惊怒交加,拼尽本源之力向前施压。黑雷缓缓下压,光柱稳步上顶,二者在半空一线之间来回拉锯,僵持不下。
没有人说得清这一段对峙持续了多久,短如一炷香,漫长却像耗尽一生。黑雷往下压一寸,光柱便硬顶回去一寸,分毫不让。
“咔。” 一声极细微的碎裂声飘来,分不清是光柱开裂,还是黑雷本源崩解。
所有人屏住呼吸,旷野之上只剩下沉重的喘息。
“撑住。” 叶婉低声呢喃,目光牢牢锁着长河,“林宇,撑住。”
她的惧瞳幽蓝光芒始终不曾熄灭,持续冲击帝级墟兽的识海。她清晰感知到,巨兽的力量正在缓缓衰减。
“它撑不了多久了,本源在溃散。再坚持一下!”
就在这时,僵持的平衡骤然打破。
五道光柱猛地向上猛冲,浓稠的黑雷被撞得寸寸向后倒卷。
“再来正气,再多一点。” 林宇轻声念诵。
他神魂与长河合一,心神铺展向整片九州大地,四面八方的正气遥遥呼应。
南疆十万大山深处,一缕青气自古木之间袅袅升起,是镇墟司长久守望的执念。东海潮声不息,带着昔日镇守海岸的余韵升腾而起。北境焦土之上,新草破土,一缕生机随风飘起。西漠黄沙被日光烘暖,细碎金光乘风远行。
还有临海老街,陈记包子铺的蒸笼咕嘟作响,滚烫的热气顺着街巷升腾,化作一缕极淡、极暖的正气,遥遥汇入长河。
林宇神魂微微一颤。
“临海……” 他低声呢喃,“我闻到包子的香气了。帮我留着。”
话音落,长河光亮再添一分。临海城内,千家万户彻夜未熄的灯火,一扇扇不曾关闭的家门,一城百姓默默等候的心意,尽数化作流光奔赴战场。
“临海在等我们,九州在等我们。” 林宇的声音传遍旷野,“这一仗,我们必须赢。给我 —— 起!”
“轰 ——!”
光柱再度暴涨,那团黑雷被硬生生顶回帝级墟兽的喉间。
“吼!吼!”
巨兽疯狂甩动头颅,巨爪狠狠撕扯裂隙边缘山岩,碎石飞溅,灰黑的墟血顺着鳞片缝隙渗出。它生来便是墟界顶层的帝级,向来只有它践踏生灵,从未想过,会被一群凡人死死封住喉间,进退不得。
这一声咆哮之中,第一次透出清晰的恐惧。
“现在知道怕了?” 林宇的声音平静地自长河飘出,“晚了。踏入九州,便别想安然离去。”
巨兽挣扎嘶吼,可喉间的黑雷被光柱锁死,再也喷吐不出。
“它吞回去了!” 将士们压抑不住狂喜。
“噗 ——!”
帝级墟兽一口腐蚀万物的黑血喷在裂隙边缘,大地被蚀出幽深沟壑,可它浑身力量随之大幅溃散。
“就是现在!” 林宇厉声暴喝,“众将,全力推送!把它推回墟界!”
五道光柱、人道祀力、天地正气三股力量拧成一股滔天洪流,狠狠向前碾压。
“进去!回你的墟界!”
“不 ——!”
帝级墟兽发出最后一声绝望的咆哮,庞大身躯被洪流推着,一点点沉入裂隙深处。吼声消散在幽深黑暗之中。
“咔 ——!”
裂隙猛地合拢一大截。
“裂隙在合拢!”
将士们纷纷向前,源源不断将残存祀力送入阵纹。一道道祀力如同细密丝线,缝合裂隙。
“帮总祀官把裂隙缝上!”
老赵、老方跟着众人一同催动力量,老方一边发力一边扯着嘴角笑:“总祀官说了,打完仗回家,咱们这就回去。”
“别松懈!” 林宇高声提醒,“它还在里面挣扎,绝不能让它再次冲出来!”
五道光柱持续向前挤压,裂隙一寸寸闭合,如同伤口慢慢愈合,金光凝成的细线层层交织,封死墟界通道。
“最后一线!”
裂隙缝隙之间,巨兽的竖瞳死死向外瞪视,盛满刻骨怨毒。
“咔 ——!”
最后一丝缝隙闭合。那只竖瞳彻底被黑暗吞没。
裂隙深处遥遥飘来一声低沉呜咽,像是困入牢笼的野兽,不甘到极致,随后万籁俱寂。
墟气如同潮水一般退散,遮蔽天地的阴霾尽数消散,久违的青天铺展在所有人头顶。
“墟气退了!天是蓝的!”
数十万将士仰头望着澄澈蓝天,久久失语。一名年轻小兵喃喃自语:“原来天这么蓝。我们拼死守护的,就是这样的天。”
一句话落下,像一粒种子落进人心,悄悄生根发芽。
旷野之上,慢慢响起细碎的话语,一遍遍重复着两个字。
“回家。”
“回家。”
声浪层层叠叠涌向远方,飘向炊烟升起的临海城。
喧嚣慢慢平息,天地重归安静。裂隙彻底消失,墟气散尽,巨兽不见踪影,只剩下横贯长空的金色长河、长明不灭的五道光柱。
“封墟…… 成功了吗?”
没有人敢轻易应答,生怕话音一出,裂隙再度撕开。漫长的寂静笼罩旷野,流云缓缓游走,暖阳铺满整片染血的大地。
叶婉抬眼,声音轻却笃定:“成功了。裂隙闭合,它被封回墟界。我们赢了。”
短短两个字落下,死寂之后,山呼海啸般的欢呼轰然炸开。
“赢了!我们赢了!”
“回家!回家!”
将士们相拥痛哭,或是跪倒在地放声大笑,欢呼声震散流云。
喧嚣缓缓褪去,众人自发围向金色长河,目光落在河中央那团沉浮的暖光之上,无人伸手触碰,只是静静凝望。
“总祀官…… 他是不是睡着了?” 一名老兵哑声发问。
“嗯。” 叶婉轻轻应声,“睡着了,睡得很沉。”
老兵想笑,眼泪却先一步滚落:“好好睡,把这些年缺的觉都补回来。总祀官放心,仗打完了,我们赢了。”
所有人静静注视长河,河中人形轮廓已然消散,只剩一团温润金光静静沉浮。
“林宇。” 叶婉轻声唤他。
“我在。” 金光之中飘出一道虚弱的声音,“就是有点困,让我睡一会儿。”
金光轻轻晃动一下。
“对了,替我跟他们说一声。”
“说什么?”
“陈记包子铺,帮我留三笼,两笼肉的,一笼菜的。”
叶婉一怔,随即笑出声,泪水顺着脸颊滑落:“好,我给你留十笼,一直保温。等你醒,我们一起吃。”
金光又暖了一分,像是在笑。
“说好啦。那我睡了。你们别难过,等我回来。”
“好。” 叶婉点头,小心翼翼伸出手,轻轻捧起那团金光。她的手微微发颤,却捧得极稳,仿佛捧着整片九州,捧着一个沉沉睡去的人。
“你总是想把最重的担子一个人扛。十年前是,今天也是。” 她低声对着掌心的金光诉说,“可你要知道,你沉睡的时候,我们没有一个人后退。你守的长河,我们替你守;你要走的路,我们替你走。安心睡,等你醒来,九州还在,人间还在,家也还在。”
金光在她掌心漾开一圈暖意,像是听懂了。
“回家了。” 叶婉低声道。
晨光洒落,落在她掌心的金光上,落在满身伤痕的将士身上,落在方才闭合、如同一道浅疤的裂隙原址。焦土之上,新生的嫩草迎着风慢慢挺直。
大军缓缓启程回撤,旌旗裹着尘土,归途漫长。一路上无人喧哗,步伐却安稳从容。
叶婉走在队伍最前方,始终小心捧着那团金光,时不时低头确认,光芒不曾熄灭,心中便安定一分。
临海城门之外,早已挤满等候的百姓,老人、妇孺静静伫立,遥遥望向远方扬起的尘土。
“回来了!我们的人回来了!”
一声呼喊响起,整座城池瞬间沸腾。
陈记包子铺老板一把掀开蒸笼,滚滚白气冲天而起:“今天包子管够,人人有份!”
叶婉抱着金光穿过城门,低头看向掌心:“听见了吗,大家都在等你。”
金光微微升温,像是沉睡之中的人,跟着一同欢喜。
人群自动分开一条通路,安安静静目送她前行。
“恭迎总祀官回城!”
呼声一浪高过一浪,金光在声浪里轻轻震颤,温和回应。
白发老者缓步上前,望向那团金光,深深躬身:“总祀官辛苦了。安心歇息,这座城,我们替您守着。”
话语落进金光,暖意缓缓散开。
这一盏人间灯火,依旧明亮。沉睡的人,掌心的光,不曾熄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