衙前围道东头,潮州卤味酒楼。
二楼最里间的雕花木窗半掩着,挡住了街面扑上来的热浪和尘土。
红木圆桌正中,炭炉上的砂锅滋滋冒着热气。
八角、桂皮的浓香混着轩尼诗洋酒的醇味儿,在屋里直打转。
满桌摆着潮州冻蟹、卤水鹅肝、白切肚尖。
娄半城坐在主位旁,亲自捧起滚烫的紫砂壶,给赵峥倒上茶水:
“赵爷,粗茶淡饭,不成敬意。您先润润嗓子!”
赵峥坐在主位太师椅上,微微颔首。
陪席上,刚换了一身干净绸衫的大儿子娄兴业,正拿眼角余光一个劲儿往赵峥身上瞟。
也就二十出头的毛头小子。
刚才在厂门口,这姓赵的确实一脚跺碎了青石板,把潮州炳那帮人给唬住了。
可那玩意儿算什么?
八成是北平天桥底下练出来的硬气功把式,看着吓人,搁这香江地界根本不够看!
娄兴业端起面前的白瓷酒杯站起身,脸上挤出几分生意人的客套:
“赵兄弟年纪轻轻,腿脚功夫确实利索。”
“不过这香江不比北平,讲究的是拜码头、认字头。不知赵兄弟认识哪家社团的叔父?还是跟差馆哪位探长有交情?”
他顿了一下,压根没等赵峥搭腔,直接转头看向娄半城:
“爸,您刚下船,摸不清这儿的深浅。”
“刚才门外那个潮州炳,就是福义兴最底层的烂仔。人家堂口在九龙城道有上百号刀手,背后还站着九龙城差馆的华籍探目!”
“咱们开厂做买卖,光请个能打的武夫顶什么用?”
“真惹毛了福义兴,几十把牛肉刀冲进厂里,再硬的把式也得让人剁成肉泥!”
“依我看,与其把金子花在江湖把式身上,倒不如省下来,托人去差馆打点探长……”
谭雅丽和娄晓娥手里的筷子,同时停在半空。
娄晓娥猛地扭过头,盯住了同父异母的大哥。
守在包厢门边的老管家李忠,原本低垂的眼皮一下掀开。
他抱在胸前的两条胳膊肌肉绷紧,鼻孔里重重哼了一声。
主位上,赵峥眼皮都没抬,慢条斯理地夹起一片肥嫩的卤水鹅肝送进嘴里。
压根就没拿正眼瞧他。
旁边的娄半城原本还陪着笑,听见儿子越说越离谱,垂在身侧的五指猛地收紧。
他胸口剧烈起伏了两下,呼吸变得粗重,连鬓角的白发都在跟着抖。
不等娄兴业把后半句说完——
“啪!!”
一声脆响,直接在包厢里炸开!
娄半城抡圆了胳膊,一巴掌狠狠抽在娄兴业的后脑勺上!
这一巴掌使出了吃奶的力气,直接把娄兴业抽得往前一个趔趄,下巴重重磕在红木桌沿上。
咔嚓一下,舌尖当场咬破,嘴里漫开一股血腥味。
“混账东西!给我闭嘴!”
娄半城脖子上青筋暴起,手指头几乎戳到娄兴业的鼻尖上,唾沫星子喷了他一脸:
“你懂个屁!”
“要不是赵爷一路护着,从后海湾水匪的枪口底下把我们捞出来,又让元朗14K的四眼细乖乖派专车送过境,你爸我今天早沉在海底喂鱼了!”
“还去差馆打点?没赵爷,你连给我收尸的地方都找不着!”
“还不滚过来赔罪?!”
娄兴业脑瓜子嗡嗡作响,捂着流血的嘴角,两条腿直打晃。
什么?水匪枪口?
连元朗14K的话事人四眼细,都得乖乖派专车送人?!
他后背瞬间渗出一层冷汗,哪还敢端半点大少爷的架子,慌忙双手高举起还剩小半杯的残酒,腰弯成了虾米:
“赵、赵爷!是我有眼无珠!刚才放的全是狗屁!您大人有大量,千万别跟我一般见识!”
赵峥放下筷子,斜睨了他一眼:
“看在娄老板金子的份上,我不跟蠢货计较。”
娄兴业脖子一缩,脑袋埋到胸口,退回座位后连筷子都不敢再碰一下。
包厢里静了几秒,碗筷碰撞的动静这才重新响起来。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
娄半城拿手帕擦了擦手心,转头冲身后的李忠递了个眼色。
李忠会意,弯腰提起脚边那只最沉的牛皮箱,搁在红木圆桌转盘上。
咔哒两声,铜锁弹开,箱盖掀了起来。
吊灯昏黄的光线照进箱底,晃出一片刺眼的金光!
整整齐齐两排,足足二十根十两重的大黄鱼!
娄半城双手扶着箱沿,把整箱黄金推到赵峥面前。
“赵爷!”
娄半城站起身,深深弯下腰去:
“从北平一路走过来,没有您,我们一家四口早就没命了。”
“这香江遍地是吃人的恶狼,兴业两兄弟根本撑不起门面。”
“我娄半城是个生意人,不懂江湖规矩,但我懂知恩图报,更明白抱大树好乘凉的道理!”
他往前倾了倾身子,嗓音有些发颤:
“只要赵爷肯赏脸留在厂里坐镇,当咱们娄家的二东家!”
“这箱金子是给您的安家费,外加这厂子五成的干股归您!”
“往后每个月的纯利,账房先分一半孝敬到您屋里,您看成不成?!”
两百两黄金!外加半座厂子!
缩在一旁的娄兴业眼皮直跳,硬生生咽了口唾沫,咬着后槽牙半声没敢吭。
坐在侧席的娄晓娥,藏在桌下的双手一把揪住了毛衣下摆,连手心都在发烫,一眨不眨地盯着赵峥。
只要他点头留下,往后在香江就能天天见到他了……
赵峥垂下眼皮,扫了眼箱子里金灿灿的大黄鱼。
两百两金子,换算成港纸也就五万多块。
至于那间断了两天水、连个底层潮州烂仔都不敢得罪的破塑胶厂?
拿五万多块钱,买他留在这破厂里当看家护院的保安队长?
他当然知道娄半城还是有些家底的。
之所以厂子干不大,肯定是没有门路。他如果合伙肯定能翻上几番。
但他赵峥来香江,是来掀桌子的,不是来给资本家看大门的。
赵峥伸出两根手指,搭在皮箱铜扣边缘,往前轻轻一推。
沉重的牛皮箱顺着光滑的红木转盘,稳稳滑回到娄半城面前。
“娄老板,心意我领了。”
赵峥站起身,单手拎起脚边的旧帆布包,往肩上一搭:
“这厂子姓娄,你们父子自己留着做买卖。我就不掺和了。”
娄半城搭在桌沿的手猛地一抖,整个人往前跨了半步,伸手还想再去推箱子:
“赵爷!是不是嫌少?要是五成不够,咱们还能再商量……”
“不是钱的事。”
赵峥摆了摆手,直接截断他的话,迈步走向包厢木门。
右手握住黄铜门把手的瞬间,他脚步顿了一下,侧过半张脸:
“咱们的买卖,到此两清。”
“不过相识一场,往后在这香江地界,要是真遇上拿钱都平不了的坎——”
“带着金子,来九龙城寨找我。”
咔哒。
雕花木门拉开又合上。
那道挺拔的身影穿过二楼走廊,顺着木楼梯大步走了下去。
包厢里静得只剩炭炉的滋滋声。
娄半城僵在原地,低头看着桌上那箱被退回来的金条。
“爸,赵爷他……”
娄半城长吐出一口浊气,盯着那扇紧闭的木门:
“金鳞岂是池中物。咱们娄家这口浅水塘,困不住这尊真龙啊……”
走廊外。
娄晓娥不知什么时候追了出来。
她双手扶在二楼临街的木栏杆上,探着身子往下看。
午后二十来度的日头晒得柏油路面泛白,挑担小贩的叫卖声、路边麻雀馆哗啦啦的洗牌声混成一团,热浪滚滚。
赵峥单手拎着帆布包,没有回头,一步步汇入衙前围道嘈杂的人流里,径直朝着北面那片城寨走去。
娄晓娥看着那个越走越远的宽阔背影,扶着木栏杆的手越抓越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