华尔街各大摩天大楼的内部。
中央空调送出的暖风还在呼呼吹着。
但做空机构的交易大厅里,温度却像是直接降到了冰点。
数十层高楼的开放式办公区。
几百台六联屏的彭博终端机屏幕上,红色的抛盘数据还在闪烁。
几十部内部座机、卫星电话、跨洋传真机。
在长条办公桌上响成了一片。
“叮铃铃——!”
“叮铃铃——!”
刺耳的铃声此起彼伏,像是一大群发了疯的夏蝉在尖叫。
那是伦敦分部、法兰克福交易所、以及芝加哥商品交易所打来的紧急确认电话。
但偌大的交易大厅里。
上百名平日里年薪百万、脾气暴躁的资深操盘手和高级分析师。
此刻。
全部瘫坐在各自的人体工学转椅里。
没有人伸手去抓话筒。
没有人去敲击键盘输入新的做空指令。
甚至连平时在开盘前嚼口香糖的声音,都消失得干干净净。
所有人只是直勾勾地盯着窗外。
或者低头看着自己发颤的手指。
恐惧。
一种面对未知暴力与绝对纪律的窒息感。
顺着紧闭的隔音双层玻璃,渗进了每一个人的骨髓里。
他们被彻底困在这栋几十层高的大楼里了。
外卖送不进来。
送货员在街口看到那片黑压压的人海,直接扔下电瓶车掉头就跑。
大楼底层的中央净水系统因为例行维护停运了。
饮水机里的纯净水早在半小时前就被分光。
上午九点十五分。
城堡对冲基金的二十二楼交易大厅。
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量化分析师,名叫凯文。
他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
重度咖啡因依赖让他的大脑一阵阵抽痛。
加上极度的紧张与焦虑,他的喉咙干得像被砂纸狠狠磨过。
“不行……我得去楼下买杯热美式。”
凯文抓起桌上的不锈钢保温杯,站起身。
他的声音在死寂的办公室里显得格外突兀。
旁边几个老操盘手猛地抬起头,眼神像在看一个准备去踩地雷的疯子。
“凯文,别去。”
一个年长的基金经理压低声音,手指死死抠着扶手。
“门外全是他的人。”
“他们是文明人,他们没带武器!”
凯文有些歇斯底里地扯了扯领带。
“这里是纽约!是曼哈顿!我就去街对面的星巴克拿一杯咖啡,三十秒就回来!”
他抓着保温杯,大步冲向了电梯间。
“叮。”
电梯下行。
一楼大堂里空空荡荡。
原本在大堂巡逻的六名物业保安,早就吓得反锁了监控室的防爆门,连头都不敢冒。
凯文踩着大理石地面,快步走向大楼正门那座巨大的四翼旋转玻璃门。
隔着透明玻璃。
他能看到街对面星巴克那块绿色的圆形招牌。
只差五米。
凯文伸出手,正准备去推旋转门的金属把手。
“唰。”
玻璃门外。
两名身高至少一米九五、把深黑色西装撑得像铁板一样的鼎盛大汉。
同时侧身。
跨步上前。
两堵黑色的高墙,瞬间堵死了整扇旋转门的视线。
左边的大汉神色漠然。
他抬起戴着雪白全棉手套的右手。
没有推门,也没有拔出任何器械。
只是沉稳地。
把那只戴着白手套的大手,轻轻按在了玻璃门的外部推拉把手上。
五指收拢。
把厚重的防弹玻璃门,稳稳地定在了原地。
右侧的大汉,脸上横贯着一道泛白的刀疤。
他慢慢低下头。
隔着黑色的雷朋墨镜,透过玻璃。
冷冷地注视着门内的凯文。
然后。
大汉戴着白手套的左手缓缓抬起。
手掌摊开。
掌心朝内。
对着门里的年轻分析师。
标准、礼貌地。
做出了一个请退回室内的引导手势。
大汉甚至微微欠身,低头十五度。
动作规范得无可挑剔。
没有骂一句脏话。
没有露出一丝杀意。
但那双隐藏在墨镜后的冰冷眼睛,和按在门把手上那只纹丝不动的大手。
却把一种“再往前一步就捏碎你脖子”的信息。
精准地送进了凯文的眼底。
凯文的双腿猛地一软。
“啪嗒。”
手里那只不锈钢保温杯掉在大理石地面上。
在空旷的大堂里砸出刺耳的金属回音。
滚烫的残水溅湿了他的皮鞋。
凯文张大着嘴。
喉咙里发出“呃、呃”的无意义声响。
他连去捡杯子的勇气都没有。
猛地转过身。
连滚带爬地冲回了电梯间,疯狂地狂按上行键。
回到二十二楼。
大楼里的恐慌,像野火一样彻底失控了。
十八楼、二十五楼、三十楼的男卫生间里。
挤满了平时在华尔街呼风唤雨的基金合伙人和风控大佬。
狭窄的隔间里。
几个身价千万的经理反锁了门,坐在马桶盖上。
双手抱头,剧烈地喘着粗气。
他们扯开领带,衬衫被冷汗湿透。
狂躁症与被害妄想症在大楼里大面积爆发。
“他们带了信号干扰器吗?为什么手机信号只有一格?!”
“他们会不会在地下停车场埋了炸药?!”
“昨晚在达沃斯签字的名单到底是谁泄露的?江彻是不是要按照名单一个一个清算?!”
“我家里还有两个孩子在长岛上学!天啊,他们会不会派人去长岛?!”
没有人去操盘了。
没有人去管那些还在跳动的做空账户了。
巨大的心理阴影笼罩了每一个人的神经。
在这个由三万名西装猛男构筑的沉默力场面前。
所谓的现代金融体系,所谓的做空指令。
彻底瘫痪。
交易大厅的大屏幕上。
原本准备在开盘后继续砸下去的两千亿美元抛单。
因为无人确认授权,在彭博系统里弹出了一个又一个红色的“等待指令超时”警告框。
而在华尔街最古老的建筑之一。
罗斯柴尔德北美信托大厦顶层。
特别高级顾问办公室。
百叶窗被拉上了一条缝。
光线昏暗。
曾经在松江市试图用三个亿强行拿走鼎盛四成股权的红杉资本亚太元老,孙道。
正瘫坐在真皮扶手椅里。
他那件昂贵的手工定制衬衫,已经被冷汗彻底浸透,黏在后背上。
孙道左手死死捂着左胸口的位置。
整张脸煞白得像一张刮了腻子的石膏板。
呼吸急促而杂乱。
“呼……呼……”
他艰难地抬起头,透过百叶窗那道细微的缝隙,向下看去。
大楼的正门前。
徐虎正穿着一件黑背心,双手抱胸,站在街心。
嘴里嚼着薄荷糖,冷冷地抬头盯着这扇窗户。
那道恐怖的刀疤,即使隔着几十米高的高度。
依然像烙铁一样,狠狠烫在孙道的眼球上。
孙道的心脏开始疯狂地早搏。
像是一台快要散架的破旧发动机,在胸膛里疯狂撞击着肋骨。
“药……”
孙道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干瘪的字。
他颤抖着右手。
伸向办公桌最右侧的抽屉。
指甲抠住纯铜的抽屉拉手,死命往外拉。
抽屉滑开。
里面放着一瓶还没开封的速效救心丸。
孙道的手指剧烈地痉挛着,刚抓起那个白色的塑料小药瓶。
手指一滑。
“啪嗒。”
药瓶脱手而出。
在地毯上滚了两圈,正好滚到了那扇紧闭的办公室实木大门缝隙旁。
孙道趴在桌沿上。
冷汗顺着下巴大滴大滴地砸在名贵的红木桌面上。
他眼前发黑,胸口的绞痛像一把生锈的铁钳在死死收紧。
整个人。
大汗淋漓地瘫倒在了桌子底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