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月的第三周,冬至到了。
沈千千那天早上是被冷醒的。窗外的天灰蒙蒙的,气温比前几天降了不少,她伸手摸到床头柜上的手机看了一眼天气——零下三度,体感温度更低。她缩在被子里多躺了一会儿,然后听到客厅方向传来陆知言的声音。她披了件厚外套走出去,他正站在落地窗前面,两只手扒着窗台边沿,鼻子贴着玻璃。他听到她的脚步声转过头来,脸上带着一种被冷空气激出来的兴奋:“妈妈,窗户上有冰花了。”她走过去蹲在他旁边看——玻璃内侧的边角处确实凝了一层细密的霜花,沿着窗框的边缘蜿蜒成一些细小的枝状纹路,像一棵被缩小了很多倍的树。他伸出手指在霜花旁边的玻璃上按了一下,留下一个小小的指印,然后缩回来看了看自己指尖上那层微凉的湿意。他把指尖凑到嘴边哈了一口气,白雾在空气里散开。他转过头来看着沈千千说了一句:“冬天最冷的一天。”
“今天是冬至。白天最短,晚上最长。过了今天,白天就慢慢变长了。”
他点了点头,然后跑向厨房去找陆衍了。沈千千站在落地窗前面又看了一会儿那些霜花,然后转身走进厨房。陆衍正在煮粥,灶台上的锅里咕嘟咕嘟地翻着细密的气泡,白汽从锅盖缝隙里升起来在灯光下形成一团温润的雾。她站在他旁边看着他把火调小了一点,然后从冰箱里拿出今天准备带回老宅的东西——一盒点心、一罐桂花干、还有一袋新买的红枣。她站在旁边帮他装进袋子里,两个人做这些的时候没有太多话,只是偶尔递一下东西,肩膀在厨房的窄空间里偶尔碰在一起又分开。
陆知言今天穿了一件新棉衣,是周奶奶上个月寄过来的,深灰色的,领口有一圈软绒绒的白色毛边。他站在玄关等着出发的时候整个人被裹得圆滚滚的,像一只行动不便的小熊。他把背包背在肩膀上,里面装着他的谱本和那只蓝色小球。到了老宅之后他先跑进院子里在那棵桂花树底下站了一会儿——冬天的桂花树光秃秃的,枝丫间没有一片叶子,在灰白的天空下像一幅被简化过的素描。他仰着头看了一会儿,然后跑进堂屋去找周奶奶。周奶奶正在厨房里包饺子,案板上撒着薄薄一层面粉,旁边是一盆调好的馅料。他跑过去踮着脚看了一会儿,然后周奶奶从面团上揪了一小团递给他。他接过去在掌心里揉了几下,揉成一条歪歪扭扭的长条,举起来给周奶奶看。周奶奶点了点头帮他把那条长条卷成了一朵小麻花形状的面团,放在案板旁边一只单独的小碟子里。
午饭的时候桌上摆满了盘子。除了饺子还有红烧肉、清蒸鱼、糖醋小排和一大碗热气腾腾的酸菜白肉汤。陆知言坐在他专属的高脚椅上,面前的小碗里装着三只他自己包的麻花饺子——周奶奶特意把他做的那几个单独煮了,捞出来放在他碗里。他用勺子舀了一只咬了一口,嚼了嚼,然后偏着头说了一句:“有点怪。”大家都笑了,周奶奶笑着给他碗里添了一只正常的饺子,让他比较着吃。他吃了那只正常的,又回去把剩下的两只麻花饺子也吃了。吃完之后他放下勺子靠着椅背喝了一口水,脸上带着一种完成了某件重要任务的满足感。
饭后陆衍被周爷爷叫去书房说话。沈千千坐在客厅沙发上陪着周奶奶喝茶,陆知言趴在落地窗前面看院子里的麻雀。冬天的院子光秃秃的,只有墙角那棵矮石榴树还有几片顽强的枯叶挂在枝头。他看了一会儿麻雀然后转过来走到周奶奶面前,仰着头问了一句:“奶奶,桂花什么时候开?”
“秋天开的。现在冬天,它要休息了。”
“那它睡觉的时候会不会冷?”
周奶奶被他这个问题问得笑了一下,伸手把他揽过来拍了拍他的背:“不会。它自己有办法。”他从周奶奶的臂弯里挣出来,跑回落地窗前继续看院子。沈千千端着茶杯坐在沙发上看着他的背影,那件深灰色的棉衣在午后的光线里被照得温暖而明亮。她看了一会儿然后低头喝了一口茶,偏过头来看着周奶奶。老太太正靠着沙发靠垫看着那个趴在窗户上的小背影,嘴角带着一道被岁月磨得很软的弧度。她什么都没说,只是把那杯茶慢慢地喝完了。
下午离开老宅之前,陆知言跑到院子里在那棵桂花树底下站了一会儿。冬天的树光秃秃的,枝丫间没有一片叶子,更别说花了。他仰头看了一会儿,然后蹲下来从树根旁边的土地上捡起了一小截掉落的枯枝放进了自己的背包里。他回到车旁边的时候沈千千已经在副驾驶座上坐好了,他从后座探过头去把那只装枯枝的小包举起来给她看,嘴里说了一句:“带回家。等它开花。”她把那只小手连同背包一起轻轻推回后座的安全座椅里,帮他把背包放好,然后坐回自己的位置系好安全带。车驶出院门的时候她偏头看了一眼那棵在冬日暮色里安静站着的桂花树,树枝光秃秃地在天空里伸着,像一页写满了字又被擦干净的旧纸,正在等待着下一轮季节从头开始书写。她收回目光,靠在椅背里听着后座陆知言翻弄背包的细碎声响和车载空调低微的嗡鸣,在冬天傍晚逐渐暗下来的天光里慢慢合上了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