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的第二周,陆知言开始每天吹一会儿口琴。
他吹的时间不长,通常是傍晚从托班回来之后,拿着那只银色的口琴站在阳台上,对着楼下那棵桂花树的方向吹几分钟。那些音依然不成调子,但比他第一天在老宅院子里吹的时候稳了很多。他学会了用舌头轻轻堵住不需要发声的孔,吹出来的音比之前干净了一些,偶尔能连着吹出两三个音高不同的音符,像一段正在被慢慢拼出来的旋律的碎片。沈千千有时候站在客厅里听他吹,那些断断续续的音从阳台方向传过来,和傍晚的风声混在一起,有一种她说不清楚的、和钢琴完全不同的质地——更薄,更飘,像从远处某个地方被风送过来的。
有天傍晚他吹完之后从阳台上走进来,把那支口琴放在茶几上,然后走到琴房门口站了一会儿。他没有进去,只是在门口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走开了。她坐在沙发上看着他做这些,没有问他为什么站在门口不进去。他跑向客厅地板上的积木堆,继续搭他今天那座还没有完工的房子。
那天晚上陆衍回来得比平时晚一些。他推开门的时候身上带着一层薄薄的凉意,五月的夜晚还是有点凉,他把外套挂在玄关走进客厅,在沈千千旁边坐下来。她正靠着沙发靠垫翻一本乐谱集,他坐下来之后她把书合上放在膝盖上,偏头看了他一眼。他看起来有一点疲惫,眼下有一层淡青色的影,但表情和平常没什么区别。她看了一会儿然后开口问了一句:“今天很忙?”
“下午开了个长会。拖到六点多才结束。”他把外套的袖口解开,松开表带放在茶几上,“晚饭吃了吗?”
“吃了。给你留了一份在厨房。面在锅里,汤在旁边的小碗里,你热一下就行。”
他站起来走进厨房去热饭了。她坐在沙发上听着厨房方向传来灶台打火的声音和锅盖被掀开的轻响,过了一会儿那些声响被水流和碗碟碰撞的细响取代了。她靠着沙发靠垫在那片持续而细碎的声响里慢慢放松了肩膀。陆衍端着碗走出来的时候她往旁边让了让,他在她旁边坐下来开始吃面。她坐在旁边翻着那本乐谱集,偶尔偏头看他一眼——他低头吃面的样子和平时没什么区别,筷子夹起面条的时候动作很稳,偶尔停下来喝一口汤,然后再继续。她看了一会儿然后把目光收回来继续翻书了。
第二天下午,沈千千在阳台上给花浇水的时候听到琴房方向传来琴声。她愣了一下,然后放下洒水壶走到琴房门口。门虚掩着,她从门缝里看进去——陆知言坐在琴凳上,面前摊着那本写了一半的谱本,手里捏着铅笔。他在五线谱纸上画了一个音,然后把手搭上琴键按了一下对应的位置。那个音和之前那些被他写在纸上的音都不太一样——它比前面的音高了一大截,像一个人在平缓的路上走了很久之后忽然抬了一下头。他弹完那个音之后停了一拍,然后又在纸上画下一个。她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没有进去。他画完两个音之后把铅笔放下来,把那一段从头弹了一遍。那段旋律在琴房里持续地响着,中间的段落依然是之前那些缓慢的、在相邻音之间来回移动的步调,但到了他刚才写的那两个音的位置,整段旋律忽然往上走了一阶,像一条平缓的溪流忽然拐进了一条更窄但更亮的河道里。他弹完停下来,把手放在膝盖上安静了一会儿,然后转过来看到了站在门口的她。
“妈妈,那个高音是口琴的声音。”他说。
她走进琴房在琴凳另一端坐下来。他低头看着谱本上那个被铅笔画出来的高音,开口说了一句:“我在阳台上吹口琴的时候,那个音就一直在脑子里响。吹不出来,但听得见。”她把目光移到他摊开的谱本上——那两行新写上去的音符安安静静地待在五线谱上,和前面那些缓慢的低音之间隔着一小段空白,像一个走了很久的人忽然停下来看了一眼远处的路标。她看了一会儿然后开口说了一句:“这个音让整首曲子有方向了。”
他点了点头。然后他从琴凳上滑下来跑到阳台上把那只口琴拿了过来,在琴房里对着琴键试着吹了一下那个他在脑子里一直听得见的音。口琴发出一声清亮的、比他平时吹的那些音都高的声响,和琴键上那个音刚好对上了。他把口琴放下来,看着琴键上那个还残留着余振的位置,开口说了一句:“对上了。”他把口琴放在琴凳上,重新坐好把手搭上琴键,从那段旋律的开头开始弹起。这一次他把之前写好的所有段落和那两行新加的高音接在一起弹了一遍,整首曲子的结构比之前清晰了很多——开头是缓慢的、在低音区来回移动的步调,中间忽然抬升到高音区的亮处,然后结尾重新落回低音,像一个人走出了一条长长的巷道之后看到了更开阔的地方,然后又走回来,把那个开阔的瞬间收进了自己随身携带的某个角落里。他弹完之后把手放在膝盖上,安静了一拍,然后转过来看着坐在旁边的沈千千,开口说了一句:“快写完了。还差最后两个音。”
她在那片持续而安静的暮光里看着他坐在琴凳上的侧影,窗外五月的风从窗户渗进来,把谱架上那张纸吹得微微翻动了一下。她开口说了一句:“最后两个音等你想好了再写。不着急。”他点了点头,从琴凳上滑下来把那只口琴拿起来放回了阳台上。她坐在琴凳上没有动,看着他跑出琴房的背影在走廊里渐渐变小,然后低头看了看谱本上那两行被铅笔新写上去的音符。它们安安静静地躺在五线谱上,像两枚刚刚被种下去的种子,还没有完全长开,但方向已经确定了。她把谱本合上放回抽屉里,关上抽屉的时候在琴凳上坐了一会儿。窗外的五月傍晚正在从灰蓝沉进墨蓝,远处城市的灯火正在一盏一盏地亮起来。她在那片持续而安静的暮色里慢慢合上了眼,感觉到那个跑出琴房的小人儿正在用他自己的节奏,把那些还没有被写出来的音一个一个地从某个看不见的地方找出来,放到琴键上,放到纸上,放到这间公寓的每一个角落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