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二十九早晨,沙城的风很大,好像刀子一样。
天空也变得灰茫茫的。
沙城医大附属医院血液科,层流净化病房外面传来急促的警报声。
在走廊里显得十分刺耳。
监护仪发出的蜂鸣声,几乎同时让所有的值班医护人员的心脏都提到嗓子眼。
艾米出了问题。
病房里原来就瘦小苍白如纸片的小姑娘,此时蜷缩在病床上,嘴角和鼻孔中不断有暗红色的血液流出。
最可怕的是她输液的地方,
也就是针眼处,也有暗红色的血液沿着胶布边缘慢慢渗出。
把大半个枕巾都弄脏了。
“卡尔森教授,艾米出现了自发性的弥漫性出血!”
助理说话的声音都在颤抖。
他手里拿着刚打印出来的急查血常规化验单。
手指由于用力过猛而变得苍白。
卡尔森大步流星地跑进病房,连鞋套都没有来得及换。
他站在床边看血氧。
血压在心电监护仪上不断下降,卡尔森额头上青筋一条条凸起。
作为曾经参与编写国际造血干细胞移植指南的权威专家,卡尔森比任何人都清楚这个数字意味着什么。
四个单位的血小板,相当于整个身体凝血功能完全丧失。
骨髓造血微环境非常恶劣,造血干细胞出现衰竭性死亡,并且伴有重型再生障碍性贫血所导致的严重的凝血消耗。
在此之前,艾米已经接受过两次大剂量免疫抑制剂治疗。
环孢素,抗胸腺细胞球蛋白全用上了。
还试过最新的促血小板生成素受体激动剂。
但是女孩的免疫系统,就像是一个野兽一样。
在骨髓中只剩下的一点造血微环境中肆意破坏,所有的进口靶向药物都投入进去,就如同水滴入滚烫的铁板一般,竟然全都没有用。
“增加止血芳酸的剂量,用重组人凝血因子静脉滴注,马上申请O型洗涤红细胞,快!速度要快!”
卡尔森咬着牙说道,他说话的语速很快。
一生保持的严谨,此时已经变成了近乎歇斯底里的急切。
护士长脸色苍白地跑了回来,哭着对卡尔森教授说:
“卡尔森教授,省中心血站刚刚回复说,最近几次大雪封路,全省血库都紧张了,O型血小板沙城这边早就被调走了,最快也要下午才能从省城用救护车接力送过来。”
“下午?她坚持不到下午!”
卡尔森突然一拳打在了病床旁边的护栏上。
金属护栏发出沉闷的声音。
根据西医抢救的原则。
在极重型再障患者出现内脏,及中枢神经系统的自发性大出血,并且外源性的血小板供应中断的情况下。
现在的所有先进的医疗设备,以及分子靶向药物都成了无用的摆设。
没有原料,没有形成凝血块的基础,再高明的血液学专家,也只能眼睁睁地看着病人的生命体征一滴滴地流失。
卡尔森站到床头,双手紧紧地按住艾米鼻子处的止血棉。
可尽管如此,但是血还是从棉花缝隙里不断地渗出来。
温热的血液把他的白大褂袖子弄脏了,冷风从门缝里吹进来,使他觉得好像掉进了冰窟窿一样。
这就是走投无路的时候。
现代循证医学所编写的几十多本标准诊疗指南中。
这一页上写着,终末期病人死亡率高达百分之九十八。
没有一条治疗方案可以告诉医生,在不进行血小板输注的情况下,如何防止全身毛细血管破裂导致的大出血。
门外响起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李星斗,冯越,以及拄着拐杖的白老,几乎是以小跑的速度赶到了净化病房外面。
叶天穿了一件深蓝色的厚棉衣,此时也是跟在几人身后。
当卡尔森隔着隔离玻璃看到叶天的时候,原本已经变得黯淡无光的眼睛,瞬间掠过一道骇人的精芒,但是很快又恢复到了原来的样子。
看着这么多人聚集在病房外,叶天心中苦笑连连。
叶天觉得很神奇,之前无论是马克的心脏问题,还是露西下肢深静脉微循环障碍,冯越用针灸治疗都取得了很好的效果。
但是这一次很不一样。
骨头里面的东西就是骨髓,造血干细胞在其中起着重要作用,整个造血微生态系统都受到了破坏。
在西方现代医学的观点中。。
骨髓造血属于不可逆的器质性衰竭,在分子,基因层面上出现断裂,只有进行骨髓移植等极端手段来重建免疫系统才有可能存活。
宏观上所说的经络,温热调理,又怎么能够干预到微米级的造血干细胞呢?
怎么能够在短时间内,使没有凝血因子的血液奇迹般地凝固呢?
这是不符合人体生理学,细胞生物学原理的。
也违背了最基本的物质守恒定律!
“叶医生……”
卡尔森推开净化室的门,声音十分嘶哑,指着监护仪说道,“自发性颅内出血的风险已经超过了临界值。
血小板只有四个单位,我们已经没有外源性的血制品了。现在的我们除了祈祷之外,没有其他的方法可以阻止微血管破裂。”
他说话非常客观,没有一点挑衅的意思,只有一名顶尖医生在面对死神狞笑的时候所表现出的无力与悲凉。
白老拄着拐杖走过来,隔着无菌手套,轻轻碰了碰女孩露出被子外面的小胳膊。
只是轻微的感受了一下,老人的两道白眉毛就紧紧地皱在了一起,手腕上骨头很凉,摸起来很刺骨,脉搏感觉起来就跟快要消失一般。
已经不是一般的虚弱脉了,而是一种若有若无,好像浮萍一样随水流散的雀啄脉。
白老收回手,长长的叹了一口气,对叶天摇了摇头道:
“气不能摄血,阴阳离散。精血枯竭到极点就是髓枯之象。
古籍上说脱血的人,脉搏微弱,疾病不愈。孩子的体内原本就很少的东西现在已经全部耗尽了。”
就连一辈子钻研中医经典,在中医内科界很有声望的白老。
在触碰到脉搏的时候,心中也只剩下了四个字:
无计可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