改良冶铁炉连续烧到第六日,始终没出大问题。
曹三炉这几天每天只睡三个时辰,剩下的时候几乎全耗在炉边。以前旧炉最怕风不稳,火一会儿旺一会儿弱,现在水力风箱把这件事解决了,他反倒开始嫌起木炭来。
量暂时够,真正麻烦的是炭不一样。
许黑炭烧了十几年炭,手艺在附近已经算顶好的,可不同窑出来的东西照样有差。有的硬实耐烧,有的一捏便碎,还有些看着黑亮,进炉以后却灰多火短。
曹三炉以前也知道这个问题,只是烧炭本来就这样。换一批木头,换一次封窑,出来的东西多少都会有差别,铁场只能靠炉工自己一点点调。
直到第七日早上,周野又拿来了一张图。
这张图不是最初那三张产业奖励之一,而是改良冶铁炉稳定运行以后,聚落天书的铁业页面才新亮出来的东西。
【衍生图纸:初级焦炭窑】
曹三炉接过去以后,第一眼没看炉,反而盯着上面“焦炭”两个字看了许久。
“这是什么炭?”
“石炭烧出来的。”
曹三炉抬头,眉头一下皱紧。
“石炭不能直接炼铁。河西铁场以前试过,那东西火是大,可烟重,味也冲。好铁放进去烧,有时候出来发脆,一锤下去就裂。”
段平正好也在,听见以后跟着点头。
宁江一带并非没人烧石炭,有些地方山多林少,冬天会挖黑石烧火。可真正的铁匠很少拿它直接烧铁,味大、烟大是一回事,最重要的是炼出来的铁容易出问题。
曹三炉把图往桌上一按。
“东家,你这东西不会是让我们直接把石炭往炉里塞吧?”
“你再往下看。”
周野把图往他面前推了推。
“先把石炭烧一遍。”
曹三炉重新低头。
这一看,足足看了两刻钟。
焦炭窑本身没有改良冶铁炉那么复杂,可烧法和许黑炭平时用的炭窑完全两回事。石炭装进相对封闭的窑室,火不直接往里面烧,几条火道贴着窑室外围走,用热把石炭里面那些容易冒烟、起火的东西慢慢逼出去。
最后留下来的,才是图纸上所谓的焦炭。
曹三炉看着看着,脸上的疑惑反倒更重了。
“这意思……先不拿石炭炼铁,得先把它变一下?”
“差不多。”
范老九也被叫了过来。
他烧窑二十多年,对这种东西比段平敏感得多。图刚看一遍,他便伸手在几条火道上来回划了划。
“里面不能直接见大火。火从外面走,窑室只吃热。”
段平听得皱眉。
“里面的石炭又没烧,怎么变成炭?”
范老九抬头看他一眼。
“谁跟你说非得烧成灰才算烧?泥坯进砖窑以前还是一团泥,出来怎么就变砖了?”
段平张了张嘴,没接上。
曹三炉却已经重新趴到图上。
这次他看的东西变了。
他开始算。
木炭现在最大的麻烦,已经不只是每窑品质有差,还费木头。荒山修寨墙、盖屋、造车、架矿坑,哪一处都离不开木料。
铁矿如果继续扩大,光给冶铁炉烧炭,需要的人和树都会越来越多。
可石炭不一样。
那东西本来就在地下。
如果真能提前处理掉影响炼铁的东西,再拿进炉里……
曹三炉猛地抬头。
“东家,你手里有石炭?”
“没有。”
屋里安静了一瞬。
孙大虎站在后面,差点当场笑出来。
“没石炭,你们几个趴这儿看半天?”
曹三炉也噎了一下。
“你没石炭给我这图干什么?”
“河西铁场以前用过。”
周野看着他。
“你刚才自己说的。”
曹三炉脸上的不耐烦慢慢收了回去。
周野继续问:“那些石炭哪来的?”
这一次,曹三炉没立刻说话。
过了几息,他伸手把桌上的地图扯到面前。
“乌石岭,黑石沟再往西二十多里。那边几处坡地,把上面的土刨开以后就能看见黑石,以前附近百姓冬天也会挖一点回去烧火。”
周野顺着地图看过去。
“河西铁场为什么没继续用?”
“路。”
曹三炉答得很快。
“远是一回事,路也烂。那玩意儿又沉,一车从乌石岭往铁场运,车马钱先把省下来的木炭钱吃没了。”
话说到这里,他自己忽然停住。
段平也低头看向地图。
黑石沟原本一样没有路。
现在呢?
主路已经往黑石军寨延伸,为了运铁矿,魏大江专门从主路分出了一条矿区支线。乌石岭离黑石沟也就二十多里。
曹三炉抬起头。
“你不会还想把路往西修吧?”
“现在修什么。”
周野把地图收起来。
“炭都没烧出来。先弄一批石炭回来试。”
当天下午,青石集市的收购板上又多了一行字。
【收乌石岭黑石。】
【只收能燃的石炭。】
【试收价:百斤换粮二十斤。】
这个价是周野故意给高的。
只收第一批,先把东西吸过来。
真确定能长期用,再重新算运输、人力和粮价,不可能一直拿二十斤粮换一百斤石头。
何小满把牌子挂出去时,自己都忍不住问了一句。
“真有人愿意背石头二十多里过来?”
“有人知道这石头能换粮,就有人来。”
周野倒不担心。
现在最值钱的消息,已经不是贴在县城墙上的告示,而是青石集市每天来来往往的嘴。
果然,第三天下午,一辆牛车慢吞吞进了白鹭仓。
整整六百多斤黑石。
送货的是乌石岭下面王家坳的几个山民。一路上怕荒山嫌弃,他们还专门挑了颜色最黑、最重的装车。
领头的男人下车以后,先拿起一块给周野看。
“周东家,是这种吧?以前我们冬天就烧这个,就是烟大。”
曹三炉在旁边已经捡起一块,砸开、闻了闻,又放到火边试了一下。
“是。”
王家坳几个人脸上的紧张一下松了。
周野当场让人过秤。
六百三十余斤。
粮也照牌子上的试收价发。
几个山民接粮时还有些不敢相信。
“以后还要?”
“要。”
周野看了眼车上的黑石。
“先按这次的价收下一批。后面量大以后重新定,但只要东西对,就不会让你们白跑。”
领头那人连连点头。
回去时,赶牛的鞭子都比来时甩得快了不少。
第一座焦炭试验窑,当天便开始搭。
不大,一次只能装两三百斤石炭。
范老九负责窑体和火道,没完全照着图硬砌,而是结合自己烧砖的习惯,把两处容易聚热的位置稍微挪了挪。
段平则做窑门和几个需要开关的铁件。
曹三炉每天过来看,嘴倒一直很硬。
“烧出来再说。黑乎乎一块石头,换个窑烧一遍,也不一定就能喂铁炉。”
第一窑足足烧了一日。
封窑以后,又等了一晚。
第二天窑门扒开时,一股还没散尽的热气从里面涌出来。
原本乌黑、带着明显层纹的石炭已经换了模样,颜色更深,表面带着细小孔隙,拿在手里,分量也轻了一些。
曹三炉第一个蹲下去。
捡起来,掂了掂,又敲了两下。
清脆的碰撞声传出来以后,他又把其中一块放到鼻下闻了闻。
孙大虎在旁边看得直乐。
“你炼个铁,怎么跟郎中看药似的?”
曹三炉懒得理他,只说两个字。
“点火。”
几块刚出窑的焦炭被放进小炉。
风一送,火很快起来。
烟明显少了。
刺鼻味也比原来的石炭轻得多。
更关键的是耐烧。
普通木炭烧到明显缩小的时候,那几块焦炭依旧维持着形状。
曹三炉从头看到尾,最后把手里的铁钳一放。
“搬去铁炉。”
范老九当场把他拦住。
“第一窑你就敢往铁炉里塞?”
“又没让你全换。”
曹三炉现在反倒成了最急的那个。
“先掺两成。真不对,我认这一炉。”
范老九瞪他。
“说得轻巧,烧坏的是我的炭?”
“是我的炉。”
“炉还是赵七带人砌的。”
眼看两个人又要吵,周野直接开口。
“掺两成。”
真正行不行,拿火盆烧十遍也看不出来。
得进炉。
当日下午,新一炉矿重新装入改良冶铁炉。
这次原本全部使用木炭的配料里,第一次掺入了两成焦炭。水轮照常转,两只风箱一前一后送风。
前半个时辰,看不出多少差别。
一个时辰后,曹三炉忽然往观察口凑近了些。
段平看见他的动作,也跟过去。
“怎么了?”
“火起来得快。”
“你确定?”
“我看了十八年火。”
曹三炉头都没回。
“再等等。”
又过一阵,他脸上的神色越来越明显。
焦炭比木炭耐烧。
同样一轮加料以后,炉内的高温能维持更久,风不需要跟着频繁调整。
这一炉结束时,几个人称的不光是铁,连剩余燃料和下一轮补进去的木炭都一起记了。
何小满拿着新做的记录板在旁边算了一遍。
“同样一批矿,木炭比上一炉少用将近一成。”
他抬头看向曹三炉。
“铁没少。”
曹三炉把板子拿过去,自己又算了一遍。
接着又算第二遍。
最后手指落在“焦炭两成”那一栏。
“才两成。”
段平已经知道他想干什么了。
“下一炉加三成?”
“先三成。”
曹三炉眼睛越来越亮。
“三成稳了,再四成。”
“别一口气往一半加。”
范老九在旁边立刻顶了一句。
“第一窑焦炭都没烧匀,你敢塞一半,我还不敢认。”
曹三炉这次居然没骂回去。
“行,那你下一窑烧好一点。”
范老九冷笑。
“现在知道求我了?”
“谁求你了?”
“那我不烧。”
“你敢。”
两个人又吵起来。
周野没理。
聚落天书已经出现新的变化。
【焦炭试制成功。】
【新增冶铁燃料:焦炭。】
【当前品质:普通。】
【木炭消耗压力下降。】
【石炭资源价值提升。】
他把提示看完,重新展开地图。
黑石沟。
乌石岭。
白鹭仓。
三个地方隔着二十多里山路。
铁在黑石沟。
石炭在乌石岭。
真正的炉和铁匠都在白鹭仓。
焦炭证明能用以后,接下来最大的麻烦已经摆在地图上。
路。
还有人。
会挖露天黑石,不代表会真正往山里追矿层。
黑石沟现在也只是浅挖。
以后无论铁矿还是石炭矿,一旦往深处走,塌方、积水、支护,全会变成新的问题。
周野把地图收起。
“何小满。”
“在。”
“前几日县衙送来的那批流民名册,还在吗?”
“在白鹭仓。”
“把做过矿场、石场的人全翻一遍。”
何小满当天晚上便抱着名册找了过来。
里面夹着一张单独抄出来的纸。
“有一个。”
周野接过。
【钱守山,五十七岁。】
【原宁江铜坑矿工,后任矿头。】
【从业十九年。】
【登记时自述:会看矿层、支护矿洞、排矿坑积水。】
何小满指了指最后一栏。
“还在县城安置点。”
周野把那张纸折好,递给孙大虎。
“明早去安平县。”
孙大虎正在门口看范老九和曹三炉吵焦炭配比,闻言转过头。
“又请人?”
“嗯。”
“这回干什么的?”
周野看了一眼黑石沟与乌石岭之间那段还没有道路的地图。
“挖矿的。”
孙大虎把纸往怀里一塞。
“行。这次要是也张嘴就要五十个人呢?”
“先把人带回来。”
周野重新摊开地图,在黑石沟往西的位置轻轻点了一下。
“人来了,再问他这二十多里山,到底值不值得修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