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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0章 近乡情怯

    第二天一早,天刚亮,陈树声就带着马国成和另外两名队员赶到了机场。

    飞机是一架军用运输机,机舱里没有座位,只有几根固定的帆布带和堆积的物资。发动机轰鸣起来的时候,整个机身都在抖,震得人牙齿发麻。

    马国成凑到舷窗边往外看了一眼,又缩回来,老老实实地靠在舱壁上。另外两个队员是当初113团幸存下来的老兵,显然也是第一次坐飞机,满眼都是新鲜。

    陈树声靠在机舱壁上,闭上眼睛,却没有睡着。

    越是靠近重庆,他心里越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堵着。

    来到这个世界,不过八个月时间。他和陈父陈母,见面也不过寥寥几次,加起来满打满算也不到半个月。按照常理,他和他们之间应该还隔着什么。

    可事实是,从他在南京那间书房里听陈父说“以后不要再冒险”的时候,从陈母在火车站抹着眼泪说“树声你瘦了”的时候,从宁儿趴在他背上喊“大哥你以后每天都背我好不好”的时候,他心里那层壳就开始松动了。

    前世,家这个字对他而言,只不过是一个概念而已。

    可现在陈父陈母把这个概念变成了真的。

    他不再是那个无牵无挂的人了。他有了家人。

    重庆不是他的家乡。苏州也不是。可家人在哪里,家就在哪里。

    想到马上要见到他们,陈树声感觉到自己得心里阵阵温暖,连带着有种近乡情怯的情绪充斥在内心。

    飞机在宜昌降落一次,卸下了不少物资,随后继续启程。

    下午一点,顺利在重庆降落。陈树声站在机场边上,抬眼望向远处那些高低错落的房子,山城的轮廓在薄雾里若隐若现。

    “走吧。”他对马国成三人摆了摆手,此刻只想快点回家。

    四人叫了黄包车,径直往城里赶去。

    半个小时后,陈树声刚下车,就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在院门外转悠。福伯穿着一件灰布棉袄,手拢在袖子里,脖子伸得老长,朝路口这边张望。

    陈树声快步走过去,叫了一声:“福伯。”

    福伯愣了一下,随后几步迎上前:“少爷!少爷回来了!老爷说说你这几天准到。我这两天每天出来转好几趟,可算把您盼回来了!”

    他一边说一边伸手去接马国成等人手里的箱子,马国成三人自然没让他接,陈树声开口问道:“福伯,家里都好?”

    “好,好,都好!太太这几天精神好多了,就等着您回来呢!”福伯说着已经转身朝院里喊,“老爷!太太!少爷回来了!”

    陈树声迈步进了院子。刚走到院子中间,母亲就从堂屋中冲出来,脚步踉跄,眼里全是泪,嘴里喊了一声“树声”,就扑了过来。

    陈树声上前一步,一把将母亲抱住。

    母亲虽然没有哭出声,但整个人都在抖,像是把这两个月攒下来的担心和害怕全都在这一刻倒了出来。陈树声一只手拍着她的后背,没有说话,等她慢慢缓下来。

    过了好一会儿,母亲的情绪才收了一些,从他怀里抬起头,上下打量着他,两只手在他身上来回摸:“让娘看看,伤着没有?瘦了没有?”

    “没有没有。”陈树声笑了一下,“母亲,我好好的,一点伤都没有。”

    母亲不信,又看了他两遍,确认他确实四肢齐全、脸上也没伤,才稍微放下心来,拉着他的手不肯松开。

    陈父就站在一旁。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长袍,背着手,目光一直落在陈树声身上,从上到下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

    陈树声叫了一声:“父亲。”

    陈父点了点头,只说了两个字:“好,好。”

    然后他转向陈母,声音放轻了一些:“好了好了,儿子回来了就行,别让孩子站在院子里吹风。”

    他这才注意到陈树声身后的三个人,目光在马国成脸上停了一下:“这几位都是你的同事吧?”

    马国成上前一步,微微欠身:“叔叔好,我们是科长的部下。”

    陈父连连点头:“好好好,一路辛苦了。福伯,赶紧收拾客房,让几位先歇歇。”

    福伯应了一声,朝马国成三人做了个请的手势:“几位这边请。”马国成看了陈树声一眼,陈树声朝他点了点头,马国成便带着人跟着福伯去了。

    陈母拉着陈树声的手进了堂屋。

    陈树声边走边问道:“宁儿呢?”

    陈父在旁边笑着说:“上学去了。前两天你打来电话之后,她就闹着说你回来之前都不上学了,要在家里等你。被我训了一顿,才乖乖去了。”

    陈树声和母亲也都笑着。

    小兰端了茶水进来,低低叫了声“少爷”。

    陈树声接过茶,说:“谢谢。小兰,等会儿辛苦你去把宁儿从学校接回来,顺便给请个假。”

    小兰点头:“好的少爷,不辛苦。”

    陈母坐在他旁边,拉着他的手,又开始说:“你这孩子,怎么几个月音讯全无?你知不知道家里有多担心?你爹每天看报纸,最近几乎天天打电话。宁儿也天天问哥哥什么时候回来。我……”她说着又要掉眼泪。

    陈树声赶紧说:“娘,一开始是怕你们担心,想着安顿好了再告诉你们。后来去了上海,那边的电路都被切断了,写信也寄不出来。让二老担心了,是我的错。”

    “你错不错的倒没什么,我们担心也就担心了。”陈母攥着他的手,“可你万一要是出点事,你让我们怎么办?”

    “这不是平安回来了嘛。”陈树声拍了拍她的手,“一点事都没有。”

    陈父在旁边坐下,把茶杯往儿子面前推了推:“以后有什么事一定要提前告诉我们。你母亲担忧得都病倒了。”

    陈树声一听,赶紧转向母亲:“您病了?现在怎么样?有没有看医生?”

    陈母瞪了陈父一眼:“别听你爹瞎说,就是前阵子没休息好,头疼了两天,早就没事了。”

    陈树声仔细看了看她的脸色,没有再追问,只是说:“那我这次回来多陪您几天。”

    陈母的脸上这才有了真正的笑意。她又拉着陈树声说了好一会儿话,问他吃的怎么样,住的怎么样。陈树声一一答了,不急不躁。

    等情绪彻底平复下来,她才站起身:“好了,你一路劳顿,先回屋休息。下午叫你,我去吩咐厨房早点准备吃的。”

    陈树声站起来:“好。我去跟他们几个交代一声。”

    陈母点头,也跟着起了身,向往外走了几步,又回头叫住他:“对了,下午要把你时叔叔一家也请来。他们这几天没少跟着着急,一直帮着打听你的消息。新雨那孩子隔三差五就过来宽慰我,是个好孩子。”她说着看了陈树声一眼,意思很明显。

    陈树声笑了一下:“行行行,听您安排。”

    随后便出了堂屋,来到客房。马国成三人正坐在屋里聊天,看到他进来都站了起来。陈树声摆摆手:“都坐。跟在自己家一样,随便点。”

    说着从口袋里掏出一叠钱,递给马国成:“国成,你拿着。你们跟我们一大家子一起吃也别扭,想吃什么自己看吧。待会儿休息好了,自己出去逛逛,天黑前回来就行。”

    马国成推辞不要:“科长,不用不用,我们有钱……”

    陈树声没理会,直接把钱塞到了他手里:“有什么需要直接叫福伯。”说完转身就出了门。

    回到自己屋里,陈树声关上门,站在屋子中间环顾了一圈。屋里收拾得很干净,床铺都是新换的,枕头旁边还放着一只铜暖壶。他走到床边坐下,伸手摸了摸被子,暖烘烘的。

    他简单洗漱了一下,便躺到床上。闭上眼睛,忽然觉得整个人都放松了下来。几个月来,这是他第一次睡得这么舒心。

    不到两分钟,便沉沉睡去。

    不知道睡了多久,他被人吵醒了。

    先是院子里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和说话声,然后门被“砰”地推开,一个小小的人影从门外冲进来,扑到床边,整个人一跃压在了他身上。

    “哥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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