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案可以。”
戚国安把那三页纸放在桌子中间。
“但得有人签字担责。”
九月十九号,周六,上午九点。市教研室三楼大会议室,平常开区级会议用的那一间,长桌拼成一个口字,四周还摆了两圈椅子。
明天就是联考。
会是昨天下午定的。温良的建议稿是九月十六号上午送来的,一页纸,四段。这三天里教研室调了封条编号台账、查了这一批卷子的印制流水和签收记录,六个学校的教务人员昨天晚上各自核完了自己学校那一份。
今天这间屋里坐了六校教务、三名教研员、武大军,还有唐启文——他是自己要来的,坐在最靠门那把椅子上。
另外还有四十几个学生。
他们不是坐着的。会议室里椅子不够,四十几个人站在长桌外圈那一带,靠着墙,一层一层站到门口。凌小雨在最前头,陈嘉在她旁边。那个五中的高个子男生站在第二排。
学生能进这间屋,是温良提的。
“这份方案要让一千八百一十个人重考一科。”他前天在电话里跟戚国安说,“决定要在他们能看得见的地方做。”
戚国安答应了。
现在那三页纸放在桌子中间。
温良伸手把它拿过来。
他没有立刻签。
他把三页从第一页第一行开始读,一行一行往下读。读到第二页中间的时候,他停下来,用手指按住其中一行,把它又读了一遍。
会议室里没有人说话。
他读了七分钟。
读完他把三页在桌上磕齐,放平,然后抬起头。
“签之前,我把这个方案会出的问题说一遍。”
“这个不用你说。”一位教研员说,“我们评估过了。”
“你们评估过了。”温良说,“可站在外头那四十几个人没听过。”
他把身子转向长桌外圈那一带。
“今天听完了,往后要是出了事,你们不能说没人告诉过你们。”
他伸出一根手指。
“第一样,备用卷。”
“正卷和备用卷是同一批命的,同一批印,可两套卷子的难度不可能一模一样。”他说,“备用卷要是难了一点,你们这一千八百一十个人这一科的分就比别的学校低一截。要是易了一点,别的学校的家长会说你们占了便宜。”
“这个能不能提前测。”凌小雨问。
“不能。”温良说,“测了就等于又泄一遍。”
第二根手指。
“第二样,你们要多考一次。”
“你们从暑假就按九月二十号准备的。明天考完,过些日子还得再考一次同一科。中间隔几天不好说,隔得近,你们缓不过来;隔得远,你们这一科等于凉了两回。”
“这个我们知道。”后头有人说。
“我再说一遍。”温良说,“知道跟听人当面说一遍,不是一回事。”
第三根手指。
他把这一根举得比前两根久。
“第三样最要命。”
会议室里那些坐着的人也抬起头。
“我这个方案,是按‘只泄到六个学校’算的。”温良说,“这个‘只’字是我写的。我写它的依据,是那个信封从六校里头传出来。”
他把手放下。
“要是往后查出第七个学校也有——”
他停了一下。
“这个方案就是错的。”
“而且不是教研室错,不是六个学校错。是我一个人错的,因为这个范围是我划的。”
坐在长桌那头一位六校的教务开口了。
“那你现在还敢划。”
“敢。”
“凭什么。”
“凭我今天要在这上头签一个名字。”温良说,“划错了范围,签字的那个人认。这就是要人签字的道理。”
他把笔袋从书包里拿出来,拉开,从里头取了一支黑笔。
书包里另外那支红的没有动。
他把黑笔的笔帽拧下来。
“我签。”
凌小雨这时候从人群里挤了半步出来。
“老师。”
“说。”
“我们六个学校一起签。”
她转过身,对着后头那四十几个人。
“我们四十几个人今天都在这儿,我们六个学校的都有。”她说,“这一千八百一十个人里头有我们自己。这个字我们签。”
后头有人跟着说了一句“对”。
温良没有立刻回答。
他把手伸过去,按在凌小雨已经掏出来的那支笔上,把那支笔按回了她手心里。
“你们是考生。”
“可我们——”
“考生不签这个。”
他松开手。
“这份责任书是给出题的、判卷的、组织考试的人签的。”温良说,“你们是被考的那一头。”
“被考的就不能担责任?”
“不是不能。”温良说,“是不该。”
他把那三页纸转了个方向,让她能看见落款那一栏。
“你们今天要是把名字签在这儿,往后不管出什么事,谁想说你们一句,都能拿这张纸出来说:他们当初同意过。”
凌小雨低下头看那一栏。
“考试这件事里头,你们是唯一一拨不该被追责的人。”温良说,“这一条要是破了,往后每一回出事,都会有人先去问学生同不同意。”
凌小雨把那支笔攥回手里,退了半步。
唐启文从门边那把椅子上站起来了。
“温老师。”
“唐老师。”
“这题是我出的。”
会议室里几个教务转过头去看他。
“三年前那道题,稿子是我的字。”唐启文说,“这件事的头在我这儿。这个字该我签。”
“题不是您想出的。”
唐启文站在那儿没有动。
“七月三号在教育局那条走廊上,您跟我说了四条,您签了字,您同校两位老师签了见证。”温良说,“那四条我记的是您记得的事。”
他把手放在那三页纸上。
“这份不一样。这份要签的是往后可能出的事。”
“往后的事跟我没关系?”
“往后的事不该由您担。”温良说,“您三年前把一道题写在了一沓别人给的纸上,这件事到今天为止,谁都没能说清楚您错在哪儿。一个说不清楚错在哪儿的人,不能替一个还没发生的事签字。”
唐启文的手在椅背上按了一下。
他坐了回去。
武大军从长桌那头站起来,绕过半张桌子走过来。
他手里拿着自己的笔。
“我签。”
他把笔往桌上放。
那只手在抖。不是大抖,是笔尖碰到桌面的时候,敲出了两下很轻的响。
“武老师。”温良说。
“我在这栋楼里干了十九年。”武大军说,“这个学校我比你熟,这个市里的会我比你开得多。这份纸我签比你签好使。”
“正因为您干了十九年。”
温良伸手,把武大军那支笔按住了,往回推。
“这十九年不该压在这一张纸上。”
“温良——”
“您签了,出事以后追的是您那十九年。”温良说,“我签了,出事以后追的是我这三年。”
“那你这三年就不值钱?”
“值钱。”温良说,“可它只有三年。”
武大军站在那儿,手还搭在那支笔上。
他把笔拿了起来,转身往门口走。
他走出去的时候没有关门,门自己晃了两下。
四十几个学生往两边让开一条路。
四分钟以后他回来了,从原来那条路走回长桌那头,坐下。
他的眼睛是红的。
没有人看他。
杜小满这时候从人群最外头往前走。
她今天是从学校直接过来的,背着上课的包。
“老师,我签。”
“你也是学生。”
“我不是考生。”杜小满说,“我今年不考试。我不在那一千八百一十里头,也不在一万一千五百二十九里头——这话是您上礼拜自己跟我说的。”
温良看着她。
“你不是考生。”他说,“可你也不是老师。”
“那怎么了。”
“这张纸上要签的是一个能被追责的身份。”温良说,“出题的人、组织考试的人、学校的人。你现在什么身份都不是。”
“那我就担不起责任了。”
“你担得起责任。”温良说。
他把那三页纸往自己这边拉了一寸。
“可你担不起后果。”
杜小满没有说话。
“真出了事,有人拿这张纸去追责,追到一个大一学生头上——追不动,也不会去追。”温良说,“你签了,等于没签。”
“那我签了也没坏处。”
“有。”
温良把那一栏指给她看。
“将来有人拿这张纸出来的时候,你的名字在上头。”
杜小满的手停在半空。
她把手放下了。
会议室里安静下来。
那四十几个学生一个都没有坐下。会议室四周本来还有两圈空椅子,从进屋到现在,没有一个人去坐。
靠门那边的会务人员本来在收上一场会剩下的茶杯,收到一半停住了,站在那儿没再动。
温良把那三页纸翻到最后一页。
最后一页底下是落款栏,三行:责任人签名、单位、日期。
他在第一行写了两个字。
温良。
他写得很慢。
写到最后一笔,笔尖在纸上顿了一下。
那一下不长。旁边站着的凌小雨看见了,杜小满看见了,坐在长桌那头的武大军看见了。
然后他把那一笔收完了。
第二行他写:江城市第十四中学。
第三行他写了日期。
写完他没有把笔帽扣上。
落款栏底下还有一小块地方,印着两个小字:备注。
那一栏本来是空的。
温良把笔尖落上去。
他写的时候屋里没有人出声。写完他把那三页纸放平,转了个方向,推到桌子中间,让长桌两边的人都能看见。
备注栏上是一行字:
若本人届时不在,此责任由第十四中学高三(7)班班主任承担。
坐在长桌那头一位教研员先开口。
“温老师,您这个‘不在’是什么意思。”
“调走、辞职、生病,都算。”温良说,“一份责任书要是只认一个人的名字,那个人一走,这张纸就废了。写职务,这张纸就还在。”
“那这一行底下,您得再写一遍自己的名字。”
“不写。”
“为什么不写。”
“写了就又变成认人了。”温良说。
他把笔帽扣上。
“这一行认的是那个位置上的人。”
三名教研员里最年轻的那一个,一直坐在最边上没说话。
七月六号在那间小会议室里,问出那一句“那您自己呢”的就是他。
他这时候站了起来。
他没有说话,也没有走过来。他在自己座位那儿站直了,对着桌子中间那三页纸,弯下腰去,鞠了一躬。
鞠完他坐下了。
戚国安坐在窗户那边,从头到尾没有动过。
他没有拦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