侯亮平拄着拐杖，一路走到季昌明的办公室门外，敲门进去。
季昌明正坐在办公桌后面翻看卷宗，见侯亮平拄着拐进来，连忙放下手里的文件，起身招呼。
“亮平同志，一路辛苦。”
“季检察长，我来向您报到。”
侯亮平把手里的介绍信递过去。
季昌明接过来浏览一遍，确认无误，伸手示意侯亮平坐到沙发上。
“路上折腾得够呛吧，腿伤还没完全恢复，往后在院里不用硬撑，办公室那边已经给你准备了拐杖、轮椅，行动不方便就直接用。”
侯亮平坐下，把拐杖靠在沙发侧边。
“多谢检察长关心，刚才过来之前，我去了一趟医院，看望了王馥珍阿姨。”
季昌明闻言，眉头微微一动。
“王馥珍同志？她身体怎么样。”
“急火攻心，晕倒住院，人还算平稳，就是心里放不下陈岩石老检察长。”
侯亮平如实说道：“听说陈老现在还在专案组接受讯问。”
他顿了顿，接着问：“季检，正好我也想问问，大风厂116这个案子，现在专案组推进到哪一步了？”
季昌明端起桌上的保温杯，抿了一口茶。
“案子是省委常委会指定的联合专案组在办，田国富同志牵头，我和祁厅长配合。
陈岩石、郑西坡、蔡成功、王文革这几个人都在接受讯问。
现在主要是核对两块事实，第一，大风厂职工持股会股权被质押的全部经过；第二，116当晚囤积汽油、土枪，护厂对峙，是谁主导策划。”
侯亮平接话：“那陈岩石老检察长这部分线索呢？”
“口供有不少矛盾点。”
季昌明缓缓说道。
“一部分笔录反映，陈岩石多次给大风厂工人出主意，教他们护厂维权的办法。
可另一部分口供又说，很多过激举动，是郑西坡、王文革他们私下搞出来的，陈岩石只是被裹挟。
两边说法对不上，物证还在进一步搜集核实。
陈岩石本人态度很硬，一口咬定自己只是维护工人合法权益，拒不承认煽动闹事。”
侯亮平听完，点点头：“也就是说，很多事实还没有坐实。”
“没错。”
季昌明摆了摆手：“按照之前定好的纪律，专案组由省委直接领导，你可以以常务副局长的权限，走正式手续调阅卷宗，但是专案组的讯问，现阶段你还不能介入。”
侯亮平没有反驳：“我明白了。”
两个人还打算再聊几句反贪局内部的人事情况，桌上的办公电话响了起来。
季昌明伸手接起。
“喂，我是季昌明。”
听筒那头传来白景文的声音，沙瑞金的秘书。
“季检察长，我是白景文，沙瑞金书记刚处理完手上的工作，想现在见一见侯亮平同志，人是不是已经到您办公室报到了？”
季昌明抬眼看了看沙发上的侯亮平。
“白处长，侯亮平同志刚刚到我这里，已经完成报到。”
“那正好，麻烦侯亮平同志现在过来省委大院一号楼，沙书记在会客厅等着。车子我已经安排好了，就在你们检察院楼下大门口。”
“好，我们马上过去。”
挂断电话，季昌明把情况跟侯亮平转述了一遍。
“是沙书记的秘书白景文打来的，沙瑞金书记要立刻见你，车已经安排在楼下。”
侯亮平闻言，伸手拿起靠在沙发边的拐杖，撑着身子站起来。
“刚报到，书记就要见我？”
季昌明整理了一下桌上的文件，提醒道：
“沙书记找你谈话，心态放平，有什么说什么，记住汉东这边的规矩，实事求是，知无不言，但不要急于表态。
尤其涉及尚未核实的案件线索，不要随口下判断。”
“我记下了。”
季昌明想了想，又拿起外套披上：“我陪你过去，你初来乍到，该有的介绍不能少。”
两个人一起下楼，出了检察院办公楼。
季昌明的专车就停在门口。
车子上路，拐进城市主干道。
路灯亮着，沿街商铺的霓虹一道一道往车窗外头退。
这个点，街上的车比白天少，路也好走。
侯亮平心里一直静不下来。
他原以为报到完，先熟悉熟悉院里，把办公室安顿下来，等组织谈话，按部就班地来。
哪知道人还没坐热，省委书记就点名叫人了。
他侧过身，看向旁边的季昌明，语气里带着点意外。
“季检，沙书记这会儿就要见我？我还当组织部那边找个副部长，随便聊两句就完事了。”
季昌明坐得端正，眼睛看着前头的路。
“省管干部上任，组织谈话是正茬，可你这个岗位，跟一般的不一样。”
侯亮平不大信。
“我就是个常务副局长。按级别，组织部来位副部长，甚至部务委员，跟我谈一谈，就说得过去了。
沙书记那是一省的头，一把手，这都快半夜了，还亲自见我？”
季昌明转过脸，看了他一眼，话里有话。
“所以我说不一般，常委会刚散，新班子头一件事就是抓廉政、抓反腐。
你是什么人派来的，来干什么，人家心里清楚，书记亲自谈，是给你定调子，也是给下面人看的。”
车子稳稳当当地朝省委大院开。
车厢里安静了一会儿，季昌明望着窗外闪过去的街景，忽然叹了口气。
“陈海因为丁义珍那个案子，被挪了窝。现在你过来顶上，外头已经有人传了，说汉东政法系统这个铁三角，转来转去，还是铁三角。”
侯亮平听了一愣，脸上有点挂不住。
说到底，陈海被调走，根源还在他身上。
丁义珍那条线，是他从赵德汉那本账上带出来的。
他讪讪笑了一下，看向季昌明。
“季检，您这话是什么意思？什么铁三角？”
季昌明把脸转回去，两眼看着车窗外，不吭声了，像是心里在盘算什么。
侯亮平跟季昌明，算起来是老相识。
刚毕业那会儿，他就在季昌明手底下干过两年，后来因为和钟小艾两地分居，待不住，才想办法调去了京城。
再往后，他回汉东出差，打交道最多的还是老同学陈海，业务对口，说话不用拐弯。
季昌明这个人，在侯亮平的印象里，老成持重，嘴巴严，不该说的话半句不漏。
这会儿他话说到一半又咽回去，反倒勾得侯亮平更想弄明白。
往后要长期共事，有些话还是当面说透了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