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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二十二章 翻云覆雨,危局初收

    清晨五点四十,厉执衍醒了。

    不是被闹钟叫醒的,是被胸口的闷憋憋醒的。

    他坐起来,喘了两口气,额头上沁出一层薄汗。

    睡衣领口湿了一块,贴在锁骨上,凉。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没抖。

    比前几天强了,至少早上不抖了。

    他下床,走到客厅,拉开窗帘。

    天还没亮透,东边有一线灰白的光,像是被刀划开的一道口子。

    楼下的街道很安静,只有环卫车在扫街,刷子刷过柏油路面,沙沙响。

    他站在窗前看了一会儿,然后去厨房烧水。

    水壶嗡嗡响着,他靠在灶台上,闭了闭眼。

    昨晚宋砚发给他的那份证据扫描件,他看了三遍。

    每一遍都看出新的东西。

    沈聿公司那辆车的行车记录仪内存卡,被宋砚的人从汽修厂后院的垃圾桶里找到了。

    卡没毁,只是被掰成了两半。

    技术组拼了一整夜,恢复了里面的大部分数据。

    时间戳、行驶轨迹、录音片段——全在里面。

    这意味着什么,他比谁都清楚。

    意味着沈聿不只是旁观,他的人全程在场。

    意味着沈聿和顾寒山之间,根本不是什么合作。

    是互相利用,互相提防,随时准备翻脸。

    而现在,证据握在他手里。

    水壶开了,哨子响得尖锐。

    他拔了插头,倒了一杯热水,捧在手里。

    热气扑在脸上,有点烫。

    他没喝,就捧着。

    手机在茶几上震了一下。

    是宋砚的消息。

    "技术组刚把完整录音发过来了。"

    "你听了吗?"

    他回:"还没,刚醒。"

    "我现在发给你。"

    "不用发,我去公司听。"

    "你今天能去?"宋砚的消息来得很快。

    "能。"他说。

    "烧退了?"

    "差不多了。"

    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宋砚说:"我在公司等你。"

    他把手机放下,喝了一口水。

    水温刚好,不烫不凉。

    他站在厨房的窗前,看着天一点一点亮起来。

    今天,该收网了。

    上午八点,宋砚已经在公司了。

    她面前的电脑屏幕上,是一段录音的波形图。

    耳机挂在脖子上,咖啡喝了两杯,眼睛还是红的。

    昨晚又是一夜没怎么睡。

    不是不困,是不敢睡。

    总觉得一闭眼,对方就会再做出什么出格的事。

    办公室的门被敲了三下。

    "进。"

    厉执衍推门进来,穿了一件深灰色的外套,里面是白衬衫。

    脸色比前两天好了一些,但眼下还是青的。

    他手里拎着一个纸袋,放在她桌上。

    "豆浆,热的。"

    宋砚看了一眼纸袋,又看了一眼他。

    "你买的?"

    "路上顺手买的。"他拉开椅子坐下。

    "录音呢,放给我听。"

    宋砚把耳机递给他一只。

    他接过来戴上,另一只耳朵空着。

    她按了播放。

    录音一开始是杂音,嗡嗡的,像车窗没关严。

    然后是一个男人的声音,偏低,有点闷。

    "东西拿到了?"

    另一个声音:"拿到了,在我这。"

    "什么东西?"第一个声音问。

    "老周手里的那份账,顾寒山和沈聿往来的明细。"

    厉执衍的手指在桌面上停了一下。

    宋砚看了他一眼,没说话,继续放。

    "老周人呢?"第一个声音又问。

    "关在后院,嘴硬。"

    "顾总的意思,再给一天。"

    "要是还不说呢?"

    "那就……"第二个声音没说完,笑了一声。

    那笑声很短,但很冷。

    录音到这里断了,剩下的全是杂音。

    宋砚按了暂停。

    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

    厉执衍摘下耳机,放在桌上。

    他没说话,看着窗外。

    窗外的天已经全亮了,阳光从百叶窗的缝里漏进来,在地板上切出一条一条的光带。

    "顾总的意思。"他重复了一遍这五个字。

    声音很轻,像在咀嚼什么。

    宋砚点头:"嗯。"

    "录音里的两个人,都不是沈聿的直接手下。"

    "是顾寒山在外面的旧部。"

    "他们叫他'顾总',不是'顾老板',也不是别的称呼。"

    "说明跟了他很多年,是最老的那批。"

    厉执衍转回头,看着她。

    "你怎么知道是老部?"

    "我查过顾寒山的老员工名单。"宋砚说。

    "当年他公司还在的时候,他手下有六个核心的人。"

    "都叫他'顾总',不叫别的。"

    "后来他进去了,那六个人散了五个,剩一个。"

    "剩的那个,叫张奎。"

    厉执衍的眉峰动了一下。

    "张奎……我听过这个名字。"

    "他是顾寒山的司机兼保镖,跟了他十二年。"

    "顾寒山进去之后,他就消失了,没人知道他去了哪。"

    "现在看来,他一直在替顾寒山做事。"

    宋砚说着,从文件夹里抽出一张照片。

    是一张监控截图,拍的是汽修厂门口。

    一个穿灰色夹克的***在车边,侧脸。

    "这是张奎?"厉执衍指着照片。

    "对。"宋砚说。

    "我拿他当年的照片比对过,是同一个人。"

    厉执衍把照片放回桌上,手指在上面点了点。

    "所以现在的情况是——"

    "顾寒山在里面指挥,张奎在外面执行。"

    "老周被他们扣着,那份账也被他们拿到了。"

    "但他们拿到了账,还在审老周,说明账上还有他们不确定的东西。"

    宋砚接话:"账上记录的是资金往来,但老周手里可能还有别的。"

    "比如一些口头约定,或者一些不在账上的交易。"

    "顾寒山怕老周把这些也说出去,所以才留着他的命。"

    厉执衍点头。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

    百叶窗的光打在他半边脸上,明暗分明。

    "沈聿那边呢?"他问。

    "沈聿今天上午约了法院的人,下午茶时间。"宋砚说。

    "在他办公室。"

    "他以为他还在布局。"

    厉执衍嘴角牵了一下,不算笑。

    "他不知道,他的车在录音里出现了。"

    "行车记录仪的时间戳,和老周被带走的时间,完全吻合。"

    "这意味着,他的人也在现场。"

    "他和顾寒山,表面上是各干各的,实际上在同一间屋子里。"

    宋砚看着他的背影。

    阳光把他的轮廓勾得很清楚,肩膀很宽,但背比前几天佝偻了一点。

    她没说破。

    有些事,说出来反而没用。

    "你打算什么时候动?"她问。

    厉执衍转过身。

    "今天。"

    行车记录仪的内存卡,被掰成两半扔在垃圾桶里。

    他们以为毁了,以为天衣无缝。

    但宋砚的人从垃圾桶里把它捡了回来。

    技术组拼了一整夜,恢复了数据。

    录音里的每一句话,都是呈堂证供。

    时间戳、行驶轨迹、对话内容——

    把顾寒山的旧部、沈聿的车、被绑架的老周,全串在了一起。

    这张网,终于收拢了。

    上午九点半,法务部。

    厉执衍坐在长桌一头,面前摊着三份文件。

    法务总监坐在对面,推了推眼镜,脸色凝重。

    "厉总,您确定要现在交?"

    "确定。"厉执衍说。

    "但这个证据链还不够完整。"法务总监翻开文件。

    "录音只能证明张奎参与了绑架,但不能直接指向顾寒山。"

    "他在里面,所有的指令都是通过中间人传的。"

    "中间人的联系方式、通讯记录,我们目前都没有。"

    "缺了这一环,顾寒山可以全部推干净。"

    厉执衍没说话,手指在桌面上敲了敲。

    他知道法务总监说的是对的。

    顾寒山做事,从来不留直接痕迹。

    所有的指令都是口头传达,或者通过最信任的人。

    张奎是其中一个,但张奎不会指认顾寒山。

    他跟了顾寒山十二年,比亲兄弟还近。

    要让他开口,比让石头开花还难。

    "所以,先交张奎这一层。"厉执衍说。

    "张奎绑架、非法拘禁,这是现行犯罪。"

    "证据确凿,先把他抓了。"

    "抓了他,才能撬开他的嘴。"

    法务总监想了想,点头。

    "可以,但有个问题。"

    "我们怎么定位张奎?"

    "他不是普通人,反侦察意识很强。"

    "那个汽修厂,他现在已经不用了。"

    厉执衍看向宋砚。

    宋砚从包里掏出一张纸,放在桌上。

    上面是一个地址,还有一张照片。

    照片拍的是一个小区的单元楼,楼下停着一辆灰色的面包车。

    "张奎昨天晚上回了这个小区。"宋砚说。

    "我让人盯了他一夜,他没再出来。"

    "这个小区在城北,老房子,没有物业。"

    "他应该把老周转移到那里了。"

    法务总监拿起照片看了一眼,又放下。

    "你确定?"

    "确定。"宋砚说。

    "盯他的人是我的,跟了他整整十二个小时。"

    "他凌晨两点进去的,五点出来过一次,买了份早餐。"

    "之后就再没出来过。"

    厉执衍看着那张照片,沉默了几秒。

    "报警。"他说。

    "以非法拘禁和绑架的名义。"

    "把证据材料一起交上去,包括录音和监控截图。"

    "让警方去抓人。"

    法务总监点头,拿起文件起身。

    "我现在就去准备材料。"

    他走了之后,办公室里只剩厉执衍和宋砚。

    宋砚看着他。

    "你觉得,张奎会开口吗?"

    厉执衍靠在椅背上,闭了闭眼。

    "不会。"

    他说得很平静,像在说一件早就知道的事。

    "但他不开口,也没关系。"

    "他进去了,顾寒山就少了一条胳膊。"

    "沈聿那边,我们还有另一手。"

    宋砚愣了一下:"另一手?"

    厉执衍睁开眼,看了她一眼。

    "你以为,我只准备了张奎这一条线?"

    宋砚看着他,没说话。

    他嘴角牵了一下,很浅。

    "沈聿约了法院的人,想给顾寒山翻案。"

    "这件事,本身就有问题。"

    "他一个外人,为什么要替顾寒山跑这些?"

    "除非,他手里也握着顾寒山的把柄。"

    "他不是在帮顾寒山,他是在要挟顾寒山。"

    宋砚的眼睛亮了一下。

    "你是说——"

    "沈聿和顾寒山之间,根本不是合作。"

    "是互相攥着对方的命门。"

    "顾寒山手里有沈聿当年参与的证据。"

    "沈聿手里也有顾寒山的东西。"

    "两个人谁也不敢先动谁,所以维持着一种脆弱的平衡。"

    "现在张奎被抓了,顾寒山的这条胳膊断了。"

    "沈聿一定会趁虚而入,逼顾寒山让步。"

    "到时候,他们俩自己就先打起来了。"

    宋砚听完,缓缓点了点头。

    "所以你要做的,就是等他们内斗。"

    "对。"厉执衍说。

    "我们不需要亲自出手。"

    "只需要在旁边看着,等他们咬得两败俱伤。"

    布局这么久,终于要收网了。

    但厉执衍心里清楚,收网不等于结束。

    顾寒山在里面待了这么久,不可能只有张奎一条线。

    沈聿在外面翻云覆雨,不可能只布了仓储这一颗子。

    表面上的网越收越紧,水面下的东西却越来越复杂。

    他只是不说。

    说了,宋砚会担心,团队会慌。

    他只能把所有的不安咽下去,表面上不动声色。

    这种不动声色,比大喊大叫还累。

    上午十点半,沈聿在办公室。

    他面前的桌上放着一杯茶,已经凉了。

    他没喝,只是用手指转着茶杯的盖子。

    助理站在对面,脸色不太好。

    "沈总,刚得到消息——"

    "说。"

    "警方今天上午出了动,去了城北的一个小区。"

    "抓了一个人,叫张奎。"

    沈聿转杯盖的手停了。

    他抬起眼,看着助理。

    "张奎?"

    "对,就是顾寒山那个老司机。"

    "警方在那个小区里,还救出了一个人。"

    "叫……叫老周。"

    沈聿放下杯盖,发出一声轻响。

    他靠进椅背里,没说话。

    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

    然后他笑了一声,很短,听不出情绪。

    "厉执衍动了。"

    助理站在对面,大气不敢出。

    沈聿站起来,走到窗边。

    窗外的天有点阴,云层压得很低。

    "张奎被抓了,老周被救了。"

    "这意味着,顾寒山在外面的人,被拔掉了。"

    "老周活着出来了,他手里的东西,厉执衍也拿到了。"

    他转过身,看着助理。

    "你觉得,厉执衍下一步会做什么?"

    助理想了想:"应该是……顺藤摸瓜,查顾寒山。"

    "不对。"沈聿摇头。

    "厉执衍不会直接查顾寒山。"

    "顾寒山在里面,查他没有意义。"

    "厉执衍真正想查的人,是我。"

    助理愣了一下。

    沈聿走回桌前,拿起那份下午茶的预约单。

    上面写着:下午三点,李法官,办公室。

    他把预约单揉成一团,扔进了垃圾桶。

    "取消。"

    "啊?"助理没反应过来。

    "我说,取消下午的会面。"沈聿的声音很平。

    "现在不是见法官的时候。"

    助理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沈聿坐下来,打开电脑,开始看邮件。

    手指在键盘上敲得很快,但眼神是冷的。

    他知道,厉执衍这一手,不只是在拔顾寒山的钉子。

    也是在敲山震虎。

    敲给他看的。

    告诉他,你在旁边看着,下一个就是你。

    沈聿嘴角弯了一下,不是笑。

    他关掉邮箱,打开了另一个窗口。

    是一份股权转让协议。

    他看了两眼,拿起笔,在最后一页签了字。

    笔尖划过纸面,沙沙响。

    然后他把协议装进信封,封好口。

    "叫老王上来。"他说。

    助理出去了。

    沈聿靠在椅背上,闭了眼。

    厉执衍,你动你的,我动我的。

    看谁快。

    中午十二点,老周被送进了医院。

    不是之前厉执衍住的那家,是另一家,离城北近。

    宋砚赶到的时候,老周正坐在病床上,手上挂着吊瓶。

    他脸上有瘀伤,嘴唇干裂,但人精神还行。

    看见宋砚进来,他愣了一下,然后想从床上下来。

    "周叔,您别动。"宋砚快步走过去,按住他的肩膀。

    "伤着哪了?医生怎么说?"

    老周摇了摇头,嗓子哑得厉害。

    "没事,就是……饿了两天。"

    宋砚让护士把热粥端过来,看着他一口一口喝完。

    老周喝得很急,像是怕粥会跑掉似的。

    宋砚坐在床边,没催他。

    等他喝完了,放下碗,她才开口。

    "周叔,这段时间……他们对你怎么样?"

    老周的手顿了一下,然后放下碗。

    他低着头,看着自己的手。

    手上有被绳子勒过的红印,一圈一圈的。

    "没打我。"他说。

    "就是……不给饭吃,不给水喝。"

    "关在一个黑屋子里,三天。"

    他顿了一下。

    "但他们没难为我。"

    宋砚看着他,没说话。

    老周抬起头,看着她。

    "宋小姐,我知道你想问什么。"

    "那份账,他们拿走了。"

    "但那不是全部。"

    宋砚的眉头动了一下。

    "什么意思?"

    "那份账,是明面上的。"老周说。

    "顾寒山和沈聿之间的往来,不止账上那些。"

    "还有一些,是不能写在纸上的。"

    "那些东西,我没放在汽修厂。"

    宋砚的心跳快了一拍。

    "在哪?"

    老周看着她,眼神很复杂。

    "在我家里。"

    "我书房的抽屉里,有一本旧相册。"

    "相册最后一页,夹着一个U盘。"

    "里面是……顾寒山当年让我存的东西。"

    "他当时说,这是他的后路。"

    "让我保管,不到万不得已,不能拿出来。"

    宋砚屏住了呼吸。

    这是她没想到的。

    顾寒山居然在老周手里留了这么一手。

    这U盘里的东西,分量不轻。

    可能是他的罪证,也可能是别人的罪证。

    不管是什么,都足够改变整个局面。

    "周叔,这个事,还有谁知道?"

    "没了。"老周摇头。

    "就我和顾寒山知道。"

    "他以为我不会说,所以才留着我的命。"

    老周苦笑了一下。

    "他不知道,我今天能出来,就没想再替他保密。"

    宋砚看着他,点了点头。

    "周叔,您先好好养着。"

    "U盘的事,我来办。"

    她站起来,走到病房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

    老周靠在床头,闭着眼,脸上的皱纹比她上次见的时候深了很多。

    五十二岁的人,看着像六十多。

    她轻轻带上门,站在走廊里。

    掏出手机,给厉执衍打了个电话。

    响了一声就接了。

    "老周醒了?"厉执衍的声音有点急。

    "醒了,没事。"宋砚压低声音。

    "但他说了一个事。"

    "什么事?"

    "顾寒山在他手里留了一个U盘。"

    "藏在他家书房的相册里。"

    "里面是什么,老周也不知道。"

    "但顾寒山说,这是他的后路。"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然后厉执衍说:"我现在过去。"

    "你别来,我去老周家取。"宋砚说。

    "你一个人?"

    "带技术组的人一起,没问题。"

    厉执衍在那头沉默了一下。

    "注意安全。"

    "嗯。"

    挂了电话,宋砚往电梯走。

    走廊里的灯白晃晃的,照得人眼睛发花。

    她走得很快,但脚步很稳。

    老周活下来了,而且开口了。

    他带出来的不只是自己的命,还有顾寒山藏了多年的后路。

    一个U盘,藏在相册最后一页。

    顾寒山以为自己留了一手底牌。

    没想到,这张底牌今天翻到了对手手里。

    局势在这一秒,彻底反转了。

    下午两点,老周家。

    老周住在城北一个老小区,六楼,没电梯。

    宋砚爬上去的时候,喘得有点厉害。

    技术组的两个人跟在她后面,一男一女。

    老周的老婆开的门,看见宋砚的时候眼圈红了。

    "宋小姐……"她声音发颤。

    "嫂子,老周没事,在医院呢。"宋砚按住她的手。

    "我们来取一样东西,取完就走。"

    老周老婆点了点头,把门拉开。

    屋子不大,两室一厅,装修很旧,但收拾得干净。

    客厅的墙上挂着一张全家福,老周抱着一个小男孩,笑得很憨厚。

    宋砚看了一眼,没多停。

    书房在里间,门半开着。

    她走进去,技术组的人跟在后面。

    书房很小,一张旧书桌,一个书架,墙上贴着老周孙子的奖状。

    宋砚走到书桌前,拉开抽屉。

    里面有几本书,一个旧笔记本,一叠发票。

    她翻了翻,没有相册。

    然后她看向书架。

    书架上摆着一排旧书,最下面一层有几本相册。

    她蹲下来,一本一本翻。

    第一本是结婚照,第二本是孩子的出生照,第三本是全家福。

    翻到第三本的时候,她的手指停住了。

    相册最后一页,夹着一个东西。

    是一个黑色的U盘,很小,用透明胶带粘着。

    她小心地把它揭下来,握在手心。

    很小,但很沉。

    技术组的男技术员凑过来,看了一眼。

    "就是这个?"

    "嗯。"宋砚把U盘递给他。

    "现在回公司,立刻解密。"

    技术员接过U盘,小心翼翼地放进证据袋里。

    宋砚站起来,最后看了一眼这间书房。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书桌上,桌上放着一副老花镜,还有半杯凉了的茶。

    老周走的时候,就是这样。

    他大概没想到,自己这一走,就是三天。

    宋砚转身出了书房,跟老周老婆打了个招呼。

    "嫂子,我们走了。"

    "老周那边有消息,我第一时间告诉你。"

    老周老婆送她到门口,拉着她的手不放。

    "宋小姐,谢谢你。"

    "不用谢。"宋砚说。

    "老周是我们的人,我们不会不管他。"

    她下了楼,技术组的车已经在楼下等着了。

    上了车,她给厉执衍发了条消息。

    "拿到了,回公司解密。"

    厉执衍回得很快:"我在公司等你。"

    宋砚把手机放下,靠在座椅上。

    车窗外的街景往后退,行人、店铺、红绿灯。

    她闭了眼,但脑子里在飞快地转。

    U盘里到底是什么?

    顾寒山说这是他的后路。

    后路,通常是最致命的东西。

    可能是他自己的罪证,也可能是别人的。

    不管是什么,都足够改变这场棋局的走向。

    下午三点,公司。

    技术组把U盘插进电脑的时候,整个办公室都安静了。

    厉执衍坐在旁边,宋砚站在他身后。

    技术员的手指在键盘上敲了几下,屏幕上跳出一个加密提示。

    "有密码。"

    "能解吗?"厉执衍问。

    "能,但需要时间。"技术员说。

    "这个加密方式不算新,大概……两个小时。"

    "快一点。"厉执衍说。

    技术员点头,开始操作。

    办公室里只剩下键盘的敲击声。

    宋砚看了一眼厉执衍,他靠在椅背上,闭着眼。

    不知道是在休息,还是在想事情。

    她没打扰他,走到窗边。

    窗外的天还是阴的,乌云压在楼顶上,像要塌下来。

    她看了一眼手机,没有新消息。

    但她总觉得,今天不会这么平静地过去。

    这种感觉,从早上就有。

    说不上来哪里不对,但就是觉得有什么东西要发生。

    她转头看了一眼厉执衍,他还闭着眼。

    她走过去,压低声音:"你要不要去沙发上躺一会儿?"

    他睁开眼,摇了摇头。

    "不用。"

    "你脸色不好。"宋砚说。

    "没事。"他说。

    宋砚看着他,没再说什么。

    她知道劝不动。

    这种时候,他不可能走。

    U盘里的东西没解密之前,他不会离开。

    她在他旁边的椅子上坐下来,等。

    下午四点十分,U盘解密完成了。

    技术员转过头,脸色有点复杂。

    "厉总,解开了。"

    厉执衍立刻坐直了。

    "里面是什么?"

    技术员把屏幕转过来。

    屏幕上是一个文件夹,里面有十几个文件。

    有录音,有文档,还有几张扫描件。

    厉执衍点开第一个文件。

    是一段录音,时长二十三分钟。

    他按了播放。

    一开始是沙沙的杂音,然后是两个人的对话。

    一个声音他认得,是顾寒山。

    另一个声音——

    厉执衍的手指在桌面上停住了。

    另一个声音,他也认得。

    是沈聿。

    宋砚站在他身后,也听到了。

    她的呼吸顿了一下。

    录音里,顾寒山和沈聿在谈一笔交易。

    交易的内容,是仓储区那块地。

    顾寒山当年用不正当手段拿到的地,后来被厉执衍查了出来。

    但录音里说的不是这块地。

    是另一块地,在城东。

    那块地,现在在沈聿名下。

    录音里,顾寒山承认,那块地当年是他帮沈聿拿的。

    用的手段,和仓储区那块地一模一样。

    行贿、造假、官商勾结。

    而沈聿,当时只是一个刚入行的小角色。

    没有顾寒山,他拿不到那块地。

    没有那块地,就没有他今天的沈氏集团。

    厉执衍把录音听完了,全程没说话。

    然后他点开第二个文件。

    是一份扫描件,手写的。

    上面有顾寒山的签名,还有沈聿的签名。

    内容是一份协议,约定了利益分配。

    厉执衍看完,把扫描件放在桌上。

    办公室里安静得能听见空调的嗡嗡声。

    宋砚看着他的侧脸,没说话。

    过了很久,厉执衍才开口。

    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

    "原来如此。"

    "沈聿不是顾寒山的盟友。"

    "他是顾寒山一手带出来的。"

    "是顾寒山教他怎么在这个圈子里活下来。"

    "也是顾寒山,把他推到了今天的位置。"

    他顿了一下。

    "但现在,他想把顾寒山踢开。"

    顾寒山一手把沈聿拉起来。

    教他做事,给他资源,帮他铺路。

    结果呢?

    顾寒山进去了,沈聿在外面开始摘桃子。

    不但不报恩,还想趁机把顾寒山的残余势力全吞了。

    甚至,他可能在顾寒山入狱这件事里,也扮演了角色。

    养虎为患,莫过于此。

    人心,比虎狼还可怕。

    下午五点,沈聿接到了一个电话。

    是看守所那边的律师打来的。

    他接起来,走到窗边。

    "说。"

    律师的声音很急促:"沈总,顾寒山要见你。"

    沈聿的眉峰动了一下。

    "见我?"

    "对,他刚才提出的。"

    "说有重要的事,必须当面跟你说。"

    "还说,你要是不来,他就把U盘里的东西全交出去。"

    沈聿握着手机的手紧了一下。

    他的表情没什么变化,但眼神冷了下来。

    "他怎么知道U盘的事?"

    律师那边顿了一下。

    "他不知道U盘。"

    "他只是说,他手里有东西,足够让你……翻不了身。"

    沈聿沉默了几秒。

    窗外的天已经开始暗了,路灯一盏一盏亮起来。

    "我知道了。"他说。

    "安排明天上午。"

    他挂了电话,站在窗前没动。

    助理推门进来,看见他的背影,停住了。

    "沈总,您——"

    "准备车,明天上午去看守所。"沈聿没回头。

    助理愣了一下:"您真要去?"

    "嗯。"

    "可这会不会是个局?"

    沈聿转过身,看了助理一眼。

    "是局又怎样?"

    "他手里有我的东西。"

    "我不去,他就真交出去了。"

    助理不敢再说话了。

    沈聿走到桌前,拿起外套。

    "我先走了,你把今天的文件整理好。"

    他走到门口,又停了一下。

    "对了,那个股权转让协议,先别寄。"

    "等我明天回来再说。"

    助理点头。

    门关上了。

    办公室里空了,只剩桌上那杯凉透的茶。

    窗外的路灯亮着,把沈聿的影子投在地板上,拉得很长。

    晚上六点,厉执衍的办公室。

    U盘里的文件全部备份完毕,存了三份,分别放在不同的地方。

    宋砚把最后一份文件存好,转过身。

    厉执衍站在窗边,看着楼下。

    夕阳已经落下去了,天边只剩一线暗红。

    城市的灯一盏一盏亮起来,像星星落到了地面上。

    "明天上午,沈聿会去见顾寒山。"厉执衍突然说。

    宋砚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

    "猜的。"他说。

    "顾寒山手里有沈聿的把柄,沈聿不会坐视不管。"

    "他一定会去见顾寒山,想办法把事压下来。"

    "而这,正是我们等的机会。"

    宋砚走过去,站在他旁边。

    "你的意思是,他们见面的时候——"

    "我们不动。"厉执衍打断她。

    "我们只需要看着。"

    "看他们怎么谈,看他们怎么互相咬。"

    "等他们谈崩了,或者谈好了——"

    "不管哪种结果,对我们都有利。"

    宋砚看着他的侧脸,没说话。

    他的表情很平静,看不出什么。

    但她知道,他心里并不像表面这么平静。

    这种布局了很久、终于要收网的时刻,没有人能真正平静。

    她只是轻轻说了一句:"你今天忙了一天了。"

    "该回去休息了。"

    厉执衍转过头看她,嘴角弯了一下。

    "你也是。"

    宋砚拿起包,走到门口,又回头。

    "厉执衍。"

    "嗯?"

    "今天,谢谢你。"

    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不是那种客套的笑,是真的笑了。

    "谢我什么?"

    "谢谢你……把老周救出来了。"宋砚说。

    "也谢谢你,没让我一个人扛。"

    厉执衍看着她,没说话。

    过了几秒,他说:"早点回去。"

    "路上小心。"

    宋砚点了点头,出了门。

    办公室里又只剩他一个人了。

    他走到桌前,拿起那份U盘的备份,放在手心。

    小小的一个东西,握在手里,凉。

    他看了一会儿,然后把它锁进了抽屉里。

    窗外的天全黑了,城市的灯火通明。

    他站在窗前,看了很久。

    明天,又是一场硬仗。

    但他不怕。

    该来的,总会来。

    晚上八点,宋砚回到家。

    她没开灯,直接走到窗边,撩开窗帘一角。

    楼下那辆车,今天没再来。

    她看了一会儿,放下窗帘,转身去厨房。

    煮了一碗面,坐在餐桌前吃。

    面很简单,就是挂面加一个蛋。

    但她吃得很香,大概是真的饿了。

    吃完面,她洗了碗,走到客厅。

    坐在沙发上,打开电视,没看。

    电视里在播新闻,声音很小,听不清在说什么。

    她只是需要一点人声,证明屋子里不是只有她一个人。

    手机响了,是厉执衍的消息。

    "到家了吗?"

    "到了。"她回。

    "吃了吗?"

    "吃了。"

    那头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发来一句:"今天辛苦了。"

    宋砚看着那四个字,嘴角弯了一下。

    她回:"你也是。"

    然后把手机放在茶几上,靠进沙发里。

    电视的光在她脸上明明灭灭。

    她闭了眼,但没睡着。

    脑子里还在转。

    明天沈聿去见顾寒山,会发生什么?

    U盘里的东西,什么时候用?

    张奎进去了,他会不会供出更多的人?

    一个又一个问题,像走马灯一样在脑子里转。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靠垫里。

    不想了,明天的事明天再说。

    今天,她只想好好睡一觉。

    哪怕只是睡几个小时。

    该布的局都布好了。

    该拿的证据也拿到了。

    剩下的,就是等。

    等沈聿和顾寒山见面。

    等他们自己咬起来。

    等那张网,慢慢收紧。

    这不是结束,是开始。

    但至少,今晚可以安心睡一觉了。

    深夜十一点,看守所。

    顾寒山躺在床上,睁着眼。

    头顶的灯关了,走廊的光从铁门小窗透进来。

    他嘴角带着一点笑。

    今天律师来了,告诉他张奎被抓了。

    他没慌,反而笑了。

    张奎被抓,对别人来说是坏事。

    对他来说,是好事。

    因为张奎被抓,沈聿就慌了。

    沈聿一慌,就会来见他。

    来了,就好谈了。

    他翻了个身,面朝墙壁。

    铁床的栏杆冰凉,贴着他的脸颊。

    他闭上眼,嘴角那点笑还没散。

    沈聿啊沈聿。

    你以为翅膀硬了,能飞了?

    没有我,你什么都不是。

    明天见面,咱们好好算算账。

    看看,到底谁离不开谁。

    夜还长。

    他有的是耐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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