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飞碟文学 > 九天玄歌外篇:尘世笔录 > 第30章 蓬莱迷雾

第30章 蓬莱迷雾

    分不清是晴是阴,是蓬莱夏天的清晨,隐山漫海全是浓雾。我走在登州古街上,青石板吸饱了潮气,踩上去凉润松软。雾像一层层薄纱盖下来,几十步开外的院墙、老槐树,全都蒙在纱里,轮廓软软糊糊的。整条街上看不到什么人,只有一户渔家门前,放着一筐新鲜海菜,安安静静待在晨雾里。

    顺着古街慢慢往前走,转过墙角,脚下就变成临海的石板路。风裹着海上清爽的水汽吹到脸上,凉丝丝的,浑身都通透。这条路沿着海岸弯弯曲曲,路边野草挂满雾珠子,风一吹,小水珠就往下掉。大片白雾从海上慢慢漫上岸,一层叠一层,无穷无尽。

    海水和晨雾融在一块,分不清哪里是水,哪里是云。轻轻的浪一下下擦过礁石,细碎的水声慢悠悠飘开。远处丹崖山大半藏在纱雾里面,只露出淡淡的影子,像是飘在云上面。偶尔听见海鸟叫一声,声音从白雾深处传过来,只听得见声音,看不到鸟。雾气慢慢流动,山石海岸一会显出来一会藏住,走在这里,就像闯进了传说里的仙山。

    顺着这条临海石板路继续往前,雾挡住了路的尽头,码头在记忆中不远,走起来却很长。云雾挡在眼前,码头的影子忽明忽暗,却又似乎不是。我一步步往前走,雾里的景色一点点露出来,一路安安静静。潮水的响声越来越清楚,一个多小时才终于走到石头砌的码头。

    拂晓晨雾,这大清早本来不该有渡轮开,可白雾里面,去长滩的渡轮好好停在云水之间。两辆越野车慢慢开上渡轮的甲板,停在薄雾里。甲板和船上客舱里影子晃来晃去,看着像是好多游客在云雾里走,就像大伙一起在仙境。

    我踩着薄雾上船,走进客舱才看明白,刚才都是雾骗了眼睛。偌大的船舱里,算上我,一共就两个人。

    最早我坐在船舱中间的位置,船停着不动,四周视野被顶棚挡住,看外面不方便。不一会儿,我起身换到船舱侧边的座位。

    她本来坐在船舱最后头,离我远。没过多一会儿,她挪了位置,坐到我的背后。

    渡轮开船了,慢慢划开厚厚的雾,往海里面走。船在雾里穿行,云跟着船走,雾围着船转,整艘船就像飘在云息之中。

    刚刚白纱纱的云水涧,一点过渡的光影都没有。船行不过百米,北边很远的天上,一团通红的太阳直接从云雾里挤了出来。不是常见那种柔和的金光,就是圆圆的一团艳红,像一颗大大的红豆,孤零零悬在水天尽头。

    窗口外望,红太阳埋在白茫茫的大雾里,雾浪来回翻涌,红日独自悬着,山海朦朦胧胧,眼前这景色,看着一点都不像真的。

    ‘

    “李玉涛!”背后的声音传来。

    “嗯,是我。”我说道:“电话里不是说好了去长滩才能见到你吗?”

    “现在不行了,那两个人在长岛。”

    “电话里你提到过,一个是福建的,一个是江西的,是这俩人吧?”我没回头说话,但是感觉不舒服。

    背后没有回复,等了一会,刚想回头,她从我侧面走到了前面,坐在我前面的座椅上,胳膊扶着椅背,回头看着我:“对,就是他们。”

    她个子约莫一米六,穿着一条马裤,上身是件带翻领的无袖马甲,腰身收得紧致利落。脸蛋轮廓圆润,眉眼看着干净天真,带着小孩子才有的澄澈。可肩腰身段,已经是成熟女子的模样。她身上没有烟火气,静悄悄的,有种隔着云雾与人相处的疏离感。肤色浅淡,几乎和四周的晨雾一个色调,细腻平滑,不见半点瑕疵。开口说话,嘴唇轻轻开合,一口牙齿排布齐整,温润莹亮,像是玉石打磨的,泛着柔和的光泽。

    我脑子里闪过一个概念:烤瓷牙?但不可能满口烤瓷,所以也没细问,只说该说的话。

    “我需要做些什么?”

    “那是两个不速之客,要把我带走,阻止他们。”

    “蓬莱这地儿,自古说法太多,能找到我这样的人,干这个事情,你的身份显然也不一般呐,肯定不是叛逆女孩要被逮回家。”

    “你说的没错,我是蓬莱的一个大神仙儿,现在被两个妖人追击,李先生,您就帮帮忙吧,呵呵。”

    这事儿有点儿意思,想必不干我这行,一辈子都碰不到。好端端一个女孩子,明知被人抓不报警,找我,这里面肯定就有说法了。

    ’

    渡轮慢慢向着码头靠近,船头的薄雾一点点散开,岸上的模样一点点清晰起来。码头上空荡荡的,一个路人都没有,只站着一红一黄两个穿道袍的人。两人都是四方大脸,下颌线条硬朗,下巴留着短硬的黑胡须。红袍道人穿大袖交领红法袍。衣摆绣着黑白八卦纹样,头上戴着黑色道巾,一手平端黄铜罗盘,另一只手攥着桃木剑,剑鞘垂着长长的黄布穗子。黄袍道人一身土黄道袍,布料沾着海边潮气,微微发沉,袖口绣着云纹,腰间挂着布袋子,看着装了符纸,一手握着法铃,一手倒提铜钱剑。俩人脚跟分开,稳稳站在石堤上,目光直直盯着慢慢靠岸的渡轮,神态紧绷,活脱儿林正英,还是俩。我揉了揉眼睛,一时恍惚,以为碰上剧组拍片子。转头往驾驶舱看,渡轮的驾驶员扒着窗框,一动不动盯着码头那两个人,整个人都看愣了。

    “这干嘛呢?你说的不会就是这俩人吧?那你高低也得是个蓬莱大妖精啊。”此时我们两个都已经走到舷侧廊道,我上下打量着她。

    说句不好听的,整个人身形是饱满少女的样子,可眼神沉得厉害,是那种饱经世事、看透浮沉的长者气度,两种极致的感觉硬生生揉在同一个人身上,但是这种怪异我却刚刚通透。

    再回头,我发现两个道人的目光并不在我们身上,而是盯着轮渡的下部。

    而就在轮渡即将靠岸的瞬间,两个道士也跑了过来,由于船头的遮挡消失在我们的视野之下,紧接着,船体就开始剧烈晃动了起来,像是被铲车从测i按推动,这要多大本事才能导致这么大的一艘船在晃动?

    她拽着我开始下船。

    路过前甲板,我们看到两个道士从一辆吉普车里拽出来一个像酱菜坛子一样的东西,两人侧手握剑从我面前路过,内手共同提着这个大“酱菜坛子”。

    我留意了一下甲板上的两辆车,没有主人,良久,也没见车开下来,直到我们离开码头,回头看那两辆车,没有司机,也不动。

    边走边回头,奇怪的就是这趟轮渡下来的就我们两个人,连驾驶员都不见了。而两名道士提着个大“酱菜坛子”刚才路过我们,也对我们视而不见。

    “不是找你的吗?”

    “有比我重要的东西,我被忽略了。”

    “那大坛子里边装的是什么?”

    “酒!”

    我们大步流星离开现场,直到我越来越觉得不对劲。

    就立在了原地,目光穿过道路的围栏和海里的网箱,看着远处的轮渡,依旧能看到那两辆车还是一动没动。

    整个过程像是在做梦,眼前的船慢慢的被雾气所遮挡,蓬莱的雾有点意思,这长岛的雾更有意思,很快,能见度又只剩几米,似乎把我们两个圈在了路中间。

    “到底咋回事?我觉得你明白!”

    “刚才不是跟你说了?他们两个人冲过来的,但是我比较幸运,下面的两辆车上有比我重要的东西,被他们带走了。”

    “那你到底是什么身份?一坛子酒比你重要?说透呗,我保证不往外说。”看着她的皮肤微微发青,就像被冻的一样,可她神态平稳,看不出半点寒意:“那车是谁的?既然找我帮忙,不如交个实底吧。”

    “我哪儿直到车是谁的?什么都知道啊?都说了两个道士是来抓我的,也说了他们刚才碰到了比我重要的东西,我就显得一文不值了。”

    “为什么抓你?你什么身份?那个比你重要的东西,那坛子酒,为什么比你重要?这些才是关键问题。哦,对了,刚才那轮渡那么剧烈的晃动,为什么?”

    “我是长岛土生土长一小孩儿,21岁。知道他们抓我是前几天他们找上了门,我跑掉了,至于为什么抓我?我也不知道。至于在船上,他们碰到比我重要的东西把我忽略,你想想,如果不是碰到比我重要的东西,他们怎么可能不抓我?我也是反推出来的。”

    “不是,当我傻呀?那你怎么知道是酒?”

    “那不就是个装酒的坛子吗?”

    我此时感觉她完全没有实话,心底浮现一种不被信任的感觉:“那么现在咱们干嘛?他们不抓你了,是不是我也没什么可做的了?”

    “在长岛住一天,明天还来这个码头。有两个轮渡的驾驶员,额头会有红印。他们刚才被施了咒,你帮他们破一下!”

    “嗯,好吧,看来俩道士也不是什么正经门派。”

    “什么意思?”

    “你还用问我?两个驾驶员被施了摄魂术,大概率是为了让他们忘记今天发生的事情,你让我帮他们破掉,也就是让他们恢复成正常人呗,如果两个道士是名门正派,哪有什么摄魂术?”我说道。

    “你怎么知道他们是被那两个道士施法的?”

    “不确定,那船上应该还有一拨人,起码我是看着有人开车上了轮渡。”

    “行,那我给你找一个民宿,明天解决问题,你就可以返回了”

    “嗯嗯”

    她显然不是她说的那样,我对她的身份充满了好奇,可是虽然漏洞百出,但她的话听着又像滴水不漏。

    我的生物钟是4点,5点多就接到她的电话,她让我6点到码头,把约定好的事情办了。

    ‘

    但我到码头的时候,才4点半,翻越围栏进去,码头上有两个人影在慢悠悠走路,慢的不正常,停下就停很久,像两个失了魂的雕塑。走进之后灯光打在他们脸上,满眼血丝,眉心一抹红痕,无论我怎么叫他们,都不回话,虽然像是闲庭信步,但实际上犹如行尸走肉。

    其中有一个人的上衣口袋引起了我的注意,露出了一截黄纸,我走上去拽出来,是一张符咒,伸手往里掏,掏出一大把,而整个过程,他都没有任何反应。

    我心里瞬间沉了下来。

    眉心一点红搓痕,人如傀儡不得魂。

    这根本不是正统道法造成的痕迹。我一眼就看出来,这是南羌流传极偏的古老巫术。传的很邪乎,但说白了,是用一种野生植物的叶柄,混合另外两种毒草的叶汁,封存进甲壳虫的翅壳之内凝练而成。用的时候,只需大拇指轻轻按在人的眉心,毒素瞬间透皮入体,麻痹神经。这是南羌独有的傀儡毒素,属于植物叶柄提炼的脂溶性生物碱树脂毒,透人皮、麻神智。

    但这种毒也有明显弱点,怕酸、怕吸附、怕强烈痛感刺激,解法格外简单。

    我立刻跑出码头,在附近的二十四小时便利店买了一瓶陈醋。

    回到码头,用抽过的烟蒂蘸着陈醋,对着两人眉心那道诡异的红痕,由内向外逆着纹路反复搓揉。陈醋的酸性快速瓦解了沉积在皮肤里的植物毒素,没过多久,两人眉心的红痕一点点变淡、散开。

    下一秒,身体猛地一颤,开始疯狂打喷嚏,浑身打着冷战,紧接着弯腰干呕、呕吐不止,浑身不断往外冒虚汗,僵硬的肢体一点点恢复知觉,涣散的瞳孔也慢慢重新聚焦,恢复了正常人的神采。

    整整半个钟头,两人才彻底缓过来,完全清醒。

    可他们看向我的眼神格外怪异,带着警惕、忌惮,还有一丝说不清的无奈。

    沉默良久,其中一人率先开口:“东西你们拿走了,但是你放心,我们不会放弃。”

    “谁拿走了?什么东西?”我听得一头雾水,当即反问。

    两人对视一眼,满脸诧异:“你跟那两个道士不是一伙的?”

    我心里一紧,当即不藏不掖,一五一十把自己的来意全盘托出。我说清我是谁、受谁托付、为什么大清早来码头救人,把昨天渡轮上发生的怪事也尽数讲出。

    我之所以敢交底,是因为早就察觉这件事从头到尾,根本没有表面看着这么简单。

    可等我全部说完,看着两人凝重的神色,这才真正意识到,事情也确实比我预想的还要诡异复杂。

    两人缓缓走上前,抬手轻轻拍了拍我的肩膀,眼神里满是悲悯,像是在看待一个可怜人一个受害者。

    “那个女孩子她不能出手,一动就损自身道行。那两个道士,根本不是我们的对手。”其中一人沉声开口:“但是昨天她上船之后,我们全程戒备,却突然察觉到客舱里多了一道陌生磁场。现在才直到是你,就是因为你分散了我们的注意力,我们才会被那两个道士偷袭。”

    我心里咯噔一下,后背瞬间冒起一层冷汗,但脑子转的还算快,立刻反问:“你们少来!那她为什么让我今天来救你们?”

    “你不来,谁来?”另一人苦笑一声:“她本来打的主意可能是十几个小时之后,法术自然失效,你来正好能拖住我们一段时间。他只是没想到你会提前来。”

    “我可没本事拖住你们。”我立刻反驳,“她只让我来救驾驶员,根本没说让我拦着谁,她要是这个目的,直接跟我说就行。”

    “你会答应吗?”那人语气笃定:“退一万步讲,他们现在早就带着东西跑了。要是她们的法术一直有效,白天让更多人看到,反倒不好。你提前解咒,反倒帮她掩住了这场怪事。”

    我压下心头的乱绪,继续追问:“从昨天早上出事到现在,十几个小时,你们人在哪?”

    “一直被困在渡轮底层角落,全程动不了、醒不过来,直到夜里雾气散去,被船员发现,才扔我们下了船。”

    我盯着他们,直言道:“你们不是船员,中招的根本也根本不是什么法术,是南羌的植物神经毒素。能玩这种偏门邪术,那两个穿道袍的根本不是什么道士。但是还有好多地方说不通啊?”

    两人听完,神色彻底沉了下去,对视一眼:“如果我跟你说,他们根本就不是人,你信吗?”

    我皱紧眉头:“你这是骂街,还是实话?”

    “真话假话,你没必要深究。”那人收回目光,语气变得严肃又凝重:“你从哪来,现在就赶紧回哪去。这件事,知道得越少越平安。再多打探一句,你就彻底卷进这场局里,再也脱身不得。赶紧走,走彻底……”

    我盯着他们,心里满是不甘和疑惑,正要追问那坛子里面到底是什么东西。

    不等我开口,那人望着远处翻涌的海雾,低声吐出一句我早就知道的谶语:

    “烟大隧桥起,运始衰。”

    ’

    六点半第一辆渡轮出发,我被它们目送离开。船行驶到中途左右摇晃了几下。就像那天早晨一样。下船后在码头抽了两支烟,回头再看渡轮启程,上层客舱窗口出现一个熟悉的笑脸,迎着晨雾,笑得灿烂,是她……

    这次行程,我到底是个什么角色?她和两个道士一伙的?有没有可能,它们都是一伙的?而真正的受害者,我根本没见到。或则……真正受害者——是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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