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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少年游 第五十章失衡

    那颗小石子掉进草里以后,江遥真的蹲下找了一会儿。

    路边的草刚被前一天的雨洗过,叶尖还有水,灯光照不到里面,只能看见一层深浅不一的黑。她拿手机亮了两下,没找到,最后也就算了。原既白站在旁边等她,没有催。刚才那句“我们以后可能真的不会一直在一个地方”还悬在两个人中间,谁都知道话已经说到这里,再假装只是出来散步有点难。

    江遥站起来,把手机屏幕按灭。

    “走吧。”

    他们继续沿操场外的路往前。宿舍门禁还有四十多分钟,校园却已经明显安静下来,夜市方向偶尔有汽车声传进来,跑道上的最后几个人也陆续离开。远处篮球场只剩一盏灯,球架的影子斜斜落在地上。两个人走到体育馆后面时,江遥忽然拐进一条他们这几天没怎么走过的小路。原既白没问去哪,只跟着。

    小路最后通到学校北边的一段旧围墙。墙外是城市的一条河,看不见水,只能隔着树听见偶尔的车声。墙边有几张石凳,夏天白天太晒,晚上倒没人。江遥选了一张坐下,两条腿向前伸直,鞋尖碰了碰地面。

    原既白坐到她旁边。

    中间隔了大概半个人。

    “你刚才问我会不会留在县里。”他说。

    “嗯。”

    “为什么突然问这个?”

    江遥没有立刻回答。她仰头看着树顶,风一吹,叶子间偶尔漏出一点天空。“也不是突然。今天拍照的时候,我就在想,明天开始这些人可能就很难再同时见到了。谢承在省城,苏棠也在,季闻以后大概还会参加很多计算机的比赛,周宁回县里,陈野在六桌,你回县一中,我也回学校。现在大家看起来都坐在一张桌上,其实每个人已经在往不同地方走了。”

    原既白说:“又不是以后都不见。”

    “我知道。”

    “手机也能联系。”

    “我也知道。”

    江遥侧过脸看他,“你是不是每次听到这种话,第一反应都是解决?”

    原既白怔了一下。

    “什么叫解决?”

    “我说以后可能不在一起,你马上告诉我可以联系。就像我说冷,你可能先问有没有外套;我说路远,你会先找地图。”

    “那不然呢?”

    “有时候我不是问怎么办。”

    原既白沉默了几秒。

    “那你在问什么?”

    江遥笑了一下,这次笑得很轻。

    “我也不知道。”

    她说完以后,两个人都没说话。原既白望着前面那道旧墙,忽然想起小时候自己第一次跟母亲去县城,看到城市里那么多楼,曾经觉得只要知道每条路通向哪里,就不会迷路。后来才知道,有些路的问题不在于不知道怎么走,而是走出去以后,原来的地方不会停在那里等你。

    他不喜欢这种想法。

    太模糊。

    也没有答案。

    “你会去很远吗?”他问。

    江遥低头看自己的鞋。

    “可能吧。”

    “国外?”

    “不知道。也可能北京,也可能上海,也可能哪儿都不是。以前我觉得只要能碰到更厉害的人、更好的问题,就应该去。现在还是这么觉得。”

    原既白“嗯”了一声。

    “你呢?”

    “差不多。”

    “那不是挺好。”

    原既白转头看她。

    江遥也看过来。

    两个人都知道“不挺好”。

    从理性上看,这当然很好。他们都应该去更大的地方,见更多人,学更多东西。没有任何一个认真关心对方的人,会希望另一个为了自己把世界缩小。

    可十六岁的感情有时候并不愿意服从这种正确。

    原既白忽然想起晚饭时谢承说的“可以一起弄”,想起江遥很自然地说“行啊”;又想起下午苏棠递给自己的那张工程赛网址。那些事情本来互不相关,可在这个安静得有些过头的夜里,它们忽然像几条已经提前伸出去的岔路,提醒他一件他不太愿意承认的事:江遥以后会认识很多人。比他厉害的人、和她更合拍的人、在她真正想做的事情上能陪她走得更远的人。

    而他也会。

    只是他此前很少认真想过这件事。

    江遥看着他半天不说话,问:“又在想什么?”

    “没什么。”

    “你今晚这个词用得特别多。”

    原既白自己也烦了。

    “那你想让我说什么?”

    江遥愣了一下。

    语气已经变了。

    不是很凶,但她听得出来。

    “我没让你说什么。”

    “你一直问。”

    “因为你一直不说。”

    “我说不知道,你又不信。”

    “有些东西你不是不知道。”

    原既白转过来:“比如?”

    江遥也被他这一下逼得有点火。

    “比如你今天为什么一直盯着谢承。”

    “我没有一直盯着。”

    “好,没有一直。那为什么他一说以后可以一起做项目,你就突然脸不对?”

    原既白笑了一下:“那苏棠呢?”

    江遥脸上的表情立刻变了。

    “你看,又来了。”

    “什么又来了?”

    “我一问你,你就把苏棠拿出来。”

    “你刚才不是也问她喜不喜欢我?”

    “所以呢?”

    “所以你能问,我不能问?”

    “你当然能问。”

    “那我问了。”

    “我和谢承什么都没有。”

    “我和苏棠也什么都没有。”

    “我没说你们有。”

    “那你刚才为什么问?”

    “因为我想问!”

    江遥声音突然大了一点。

    说完以后,她自己先停了。

    远处树上不知道什么鸟被惊了一下,扑棱两声,又安静下来。

    原既白也不说话。

    江遥把脸转开,过了很久才说:“对,我就是想问。行了吧?”

    原既白胸口那股一直压着的东西忽然往上冲了一点。

    “那你为什么想问?”

    江遥咬了一下嘴唇。

    “你非要我说?”

    “你刚才不是也非要我说?”

    “好。”

    她转过来,直直看着他。

    “因为我不喜欢。”

    原既白没有动。

    “什么?”

    “我不喜欢你和她走得那么近。我不喜欢她已经知道你什么时候开始想事情,不喜欢她给你工程赛的网址,不喜欢你们两个坐在一起做东西,也不喜欢今天游戏里她那个手。”

    她说到最后,自己都觉得狼狈。

    可既然已经说出来,就不想再收。

    “可以了吗?”

    原既白喉咙发紧。

    “可以。”

    江遥看了他两秒,突然更生气了。

    “就可以?”

    原既白被问住。

    “那你要我说什么?”

    “我怎么知道!”

    她猛地站起来。

    石凳被她碰了一下,鞋底在地面蹭出很轻的响声。

    原既白也站起来。

    “你自己让我说,又不告诉我怎么说。”

    江遥看着他,忽然笑了,笑里已经没什么开心。

    “你真的是这样。”

    “我哪样?”

    “你什么都想有个正确答案。”

    “这跟正确答案有什么关系?”

    “当然有。你觉得只要把事情讲明白就行。苏棠没怎么样,谢承也没怎么样,所以我们两个现在不高兴就显得很没道理,对不对?”

    “我没这么说。”

    “但你就是这么想。”

    “你怎么知道我怎么想?”

    “因为我认识你六年了。”

    这一句让原既白也彻底起了火。

    “你认识我六年,所以你就知道我所有事?”

    江遥愣了一下。

    原既白已经说下去:“你自己刚才还说,以后大家都会变。那你为什么可以默认你一直懂我?”

    江遥看着他。

    这一下真正打中了。

    她的脸慢慢沉下来。

    “原既白,你知道你这句话很过分吗?”

    他说完其实就后悔了一点。

    可十六岁的人一旦已经站在那个位置,很少会在最该停的时候停。

    “我不是那个意思。”

    “那什么意思?”

    “我是说——”

    “说啊。”

    原既白说不出来。

    因为江遥说得没错。

    他刚才那句话不只是反击。里面确实藏着某种积压已久的不舒服:为什么江遥可以轻易判断他心情不好,判断他吃醋,判断他想统一问题、习惯找结构,好像只要她看一眼,就能把他解释出来。过去他很喜欢这种被她看见的感觉。可当他开始害怕失去她时,这种“她懂我”又莫名让他感觉自己站在更被动的位置。

    他甚至不知道这种情绪什么时候长出来的。

    江遥等了几秒。

    “算了。”

    她转身就走。

    原既白站了一下,很快追上去。

    “你去哪?”

    “回宿舍。”

    “不是还有话没说完?”

    “我现在不想说。”

    “刚才是你叫我出来的。”

    江遥猛地停下。

    “所以你觉得我叫你出来,就必须把事情说到你满意?”

    “我不是这个意思。”

    “你每次都不是这个意思。”

    原既白也停住。

    两个人站在路中间,路灯从侧面照过来,把影子拉得很长。

    江遥胸口起伏得有些快。她本来只是想在最后一晚跟他走一会儿,甚至没有准备说苏棠,也没准备吵架。她只是忽然不想让这七天结束得和以前每一次分别一样——挥挥手,说明天联系,然后各自走开。可现在事情已经完全脱离她原先想象。

    “原既白,”她说,“你到底怕什么?”

    “我没怕什么。”

    这句话一出口,两个人都知道是假话。

    江遥看了他很久。

    “你怕苏棠?”

    “不是。”

    “怕谢承?”

    “不是。”

    “那你为什么这几天一直这样?”

    原既白没回答。

    江遥往前一步。

    “你是不是觉得我来了省城以后变了?”

    “你当然变了。”

    “哪里?”

    “你认识的人更多了,做的事情也更多。以前很多事我们一起想,现在你有季闻、有顾遥、有林砚、有陆徊,现在还有谢承。”

    江遥听到这里,终于明白了。

    “所以你不是怕我变。”

    原既白看着她。

    江遥声音慢下来。

    “你是怕我变了以后,不再需要你。”

    风从两人中间穿过去。

    原既白没有立刻说话。

    这一次他没有办法再用“不知道”。

    因为答案已经在身体里了。

    他想起中考以后她去了省城,自己留在县里;想起她在新的实验室、新的同学、新的老师之间越来越自然;想起林砚,想起陆徊,想起她和顾遥在他不在的地方一起做过的项目;也想起这七天她站在台上回答评委问题时,那种完全不需要任何人替她解释的样子。

    他为她高兴。

    是真的。

    他也害怕。

    也是真的。

    江遥没有催。

    过了很久,原既白才说:

    “都有。”

    声音很低。

    江遥脸上的愤怒像被什么东西碰了一下。

    没有消失。

    但变了。

    “什么都有?”

    “怕你变。”原既白说,“也怕你不再需要我。”

    江遥没有说话。

    原既白第一次觉得,把一句话说出来以后并没有变轻松,反而像把一个一直藏着的东西真正放到了两个人中间。他甚至有一点羞耻,因为这种害怕并不漂亮。它里面有占有,有嫉妒,也有一种不愿意承认的自私。

    “我知道你应该去更远的地方。”他说,“我也知道你会认识很多人。谢承也好,林砚也好,以后还会有别人。我不是觉得你不能。”

    江遥听着。

    “但有时候我会想,如果有一天你碰到的人比我聪明,比我更懂你做的事,而且每天都在你旁边……”原既白停了一下,“那我还算什么?”

    这大概是他今晚说过最难的一句话。

    江遥眼睛忽然有点酸。

    她没有哭。

    只是刚才那一大团火一下散了很多。

    “你怎么这么笨。”

    原既白皱眉:“你现在骂我?”

    “对。”

    “我刚说完这么——”

    “就是因为你说完我才骂。”

    江遥走近一点。

    “你为什么觉得一个人更厉害,就能把另一个人换掉?”

    原既白没说话。

    “季闻算法比你强的时候,我把你换了吗?顾遥问问题比我稳的时候,我把自己换了吗?苏棠做东西快,你就变成苏棠了吗?”

    “这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原既白说不出来。

    江遥看着他,忽然也停住。

    因为她意识到自己其实同样没有资格说得这么理直气壮。苏棠不过和原既白同组五天,她就已经不舒服;如果以后真有一个女生和他在同一所大学、同一个实验室,一起熬夜、一起失败、一起做出很好的东西,她自己会不会比现在更难受?

    答案几乎不用想。

    她垂下眼睛。

    “其实我也怕。”

    原既白抬头。

    “怕什么?”

    江遥很轻地踢了一下地面。

    “跟你一样。”

    这一次轮到原既白没反应过来。

    江遥抬头看他:“你以后也会去很远,会认识很多人。说不定还有比我更厉害、更好看、更正常的。”

    原既白下意识说:“正常这一项确实容易。”

    江遥瞪他。

    原既白没忍住,笑了一下。

    她本来还想生气,也被气笑。

    两个人就这么在路灯底下笑了几秒。不是和好,也不是刚才那些话突然都不重要了,只是情绪绷到一个程度以后,人会需要喘气。

    笑完,江遥又安静下来。

    “但还有一件事。”

    “什么?”

    “你不能因为怕我不需要你,就总觉得你应该知道我会变成什么样。”

    原既白脸上的笑慢慢收了。

    江遥没有回避他的眼睛。

    “有时候你看我,会像已经知道我下一步会怎么走。小时候我觉得很好,因为你真的很懂我。现在有时候我会烦。”

    “为什么?”

    “因为我自己都不知道。”

    她停了一下。

    “我可能会做你觉得特别蠢的事,可能会突然放弃一个你觉得我应该坚持的东西,也可能喜欢上你完全理解不了的东西。我不是一个你看懂结构以后,就能一直往下推的题。”

    原既白没有反驳。

    因为这句话几乎正好撞在他最核心的习惯上。

    见高知低。

    一旦看见高阶结构,下面的路径会变得清楚。

    可人不是这样。

    至少不完全是。

    “那你也一样。”原既白说。

    “什么?”

    “你也不能总觉得你一眼就知道我心里在想什么。”

    江遥张了张嘴。

    最后点头。

    “行。”

    “真的?”

    “尽量。”

    “为什么不是一定?”

    “因为我有时候就是知道。”

    原既白又想反驳。

    江遥已经笑起来。

    这次他没继续。

    两个人重新往宿舍方向走。

    走了一段,距离又从刚才吵架时的两三步,慢慢变回并排。谁都没有故意靠近,但肩膀偶尔会碰一下。

    门禁只剩十五分钟。

    前面就是女生宿舍区的路口。

    江遥突然问:“那苏棠呢?”

    原既白停了一下。

    “什么苏棠?”

    “她是不是喜欢你?”

    “我真的不知道。”

    “你一点感觉都没有?”

    原既白想起游戏里苏棠突然收回去的手,也想起她说“你这几天没第一天那么烦人”,还有那张夹在笔记本里的工程赛网址。

    “可能有一点。”

    江遥脸马上沉了一点。

    原既白看见,忽然觉得有点好笑。

    “你还问。”

    “我不能问?”

    “能。”

    “那你呢?”

    “我什么?”

    “你喜欢她吗?”

    原既白这次没有犹豫。

    “不喜欢。”

    江遥的脸没有明显变化。

    但走路速度慢了一点。

    原既白看着她:“谢承呢?”

    “你先说完。”

    “说完了。”

    “就三个字?”

    “那还要多少字?”

    江遥嘴角已经有一点压不住。

    “行。”

    “谢承。”

    “不喜欢。”

    “林砚?”

    江遥猛地停下来。

    “你有完没完?”

    “你自己先问的。”

    “林砚比我大好几岁!”

    “所以?”

    “所以你脑子有问题。”

    “陆徊?”

    “原既白!”

    她抬脚就踢他。

    原既白往旁边躲,江遥又追了一步。两个人闹了几下,差点撞到路边的自行车,最后被楼里宿管阿姨从窗口喊了一句:“几点了还在外面跑!”

    两个人立刻停。

    江遥低头忍笑。

    原既白也不敢再动。

    到了女生宿舍门口,顾遥已经站在楼下。

    她穿着拖鞋,手里拿着江遥忘带的宿舍钥匙,表情非常平静。

    “还有六分钟。”

    江遥走过去。

    顾遥把钥匙递给她,又看了原既白一眼。

    什么都没问。

    江遥已经走上两级台阶,又回头。

    原既白还站在那里。

    “明天几点车?”

    “九点半。”

    “我十点。”

    “嗯。”

    “那我去送你。”

    “你不是还要收行李?”

    “来得及。”

    原既白点头。

    江遥转身往楼里走。

    走到门口,她又停了一下。

    这一次没回头,只抬起手,在头顶很轻地晃了晃。

    原既白也抬了下手。

    宿管阿姨已经开始催。

    玻璃门关上。

    顾遥陪江遥往楼梯走,走到二楼转角,终于问了一句:

    “吵完了?”

    江遥看她。

    “你怎么知道?”

    顾遥打了个哈欠。

    “你们出去的时候脸不一样。”

    “现在呢?”

    顾遥看了她两秒。

    “更奇怪。”

    江遥伸手推她。

    两个人继续上楼。

    原既白一个人往男生宿舍走。

    路过操场时,他停下来喝了口水。刚才说过的话一遍遍从脑子里过去,好的、不好的、丢人的,都在。他没有像平时一样重新分析哪句话说错了,也没有想如果重来一次应该怎样表达。

    走到宿舍楼下,他才发现手机里有一条江遥刚发来的消息。

    只有一个字。

    “喵。”

    原既白站在台阶下看了几秒。

    他没回。

    把手机收进口袋,上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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