战争,在虚空中枢打成了一锅粥。
万界联军和虚无军团,已经在这片没有上下左右的虚空里,硬碰硬撞了整整三天。
葫芦娃七兄弟合体的七色巨人,一屁股坐碎了三座虚无战堡,坐完还挠挠头,憨厚地冲后方比了个大拇指。
三十台星际机甲拉成一条钢铁锁链,炮火把虚空犁出一道道发光的沟。
三台果宝机甲最皮,专门绕到使徒背后放大招,打完还隔着炮火比鬼脸,气得虚无怪物嗷嗷直叫。
苏晨一身金黑战甲,悬浮在战线的最前方。
统帅之剑横在膝上,他已经这样坐了半天。
不是累。
是在"看"。
万界之眼开到了极限,十三种力量在他眼底流成一片星河,战场的每一处角落都纤毫毕现。
他看的不是战场。
是战场之外,那座被亿万锁链缠绕的沉睡核心。
"不对劲。"他忽然开口。
身旁,徐欣的统帅通讯光幕立刻亮了。
"哪里不对劲?"
"核心。"苏晨的瞳孔缩了缩,"它外壁那道封印裂痕,在变大。"
徐欣的光幕上,数据流疯狂滚动。
"我对比了出征当天的监测记录。"她的声音绷得很紧,"裂痕宽度,三天内扩大了十七倍。"
"而且还在加速。"
苏晨盯着那道裂痕。
别人看不见,但万界之眼看得清清楚楚——那道细如发丝的裂缝里,正有一缕极淡的、灰色的气息往外渗。
那气息他认得。
第97章系统讲轮回真相时,光幕里那种"大寂灭"的味道。
虚无组织的力量是黑的,而这缕气息是灰的。
灰得像烧尽之后的纸灰,像所有颜色都死掉之后剩下的那种颜色。
它所过之处,连虚空中漂浮的战火余烬,都无声无息地"灭"了。
不是被击碎。
是像从来没有存在过一样,从根上"没"了。
"这不是黑化苏晨的力量。"苏晨站起身,剑锋垂地,"他的虚无是'毁灭',毁灭至少还有个过程。"
"这东西是——'抹除'。"
徐欣沉默了两秒。
"我通知灰原哀同步数据。"她说,"你要做什么?"
苏晨没有立刻回答。
他望向那座核心。
出征时黑化苏晨说的那句话,又在他耳边响起来。
——让我看看,你选的这条路,能不能走到我没能走到的地方。
还有第95章那句忠告。
——别找第十四世界。
一个封了它无数岁月、连探查都要设下反制的人,如今却在和自己的联军正面开战,打得天翻地覆。
他拿什么守那道裂痕?
"他被我们拖住了。"苏晨瞬间想通,"黑化苏晨带着全部主力堵在这,核心那边反而空了。"
"裂痕不是意外扩大的。"
"是有人——或者有什么东西,在从里面往外推。"
徐欣的声音一凛:"你要进去?"
"不进去,裂痕迟早自己撕开。"苏晨提剑,"到时候里面是什么,我们连个准备都没有。"
"大军不能动,动了阵线就垮。我带一支小队,轻装进去看一眼。"
"看清楚就撤。"
小队的人选,苏晨几乎没怎么犹豫。
"冯宝宝,涂山雅雅,镜心。"
三道身影很快落在他身侧。
冯宝宝扛着那根魔法强化过的玄铁棍,棍头上还拴着半袋刚摸来的萝卜干,嚼得嘎嘣响。
"走哪去?"她问。
"进第十四世界。"
"要得。"冯宝宝点头,又往嘴里塞了块萝卜干,"等我吃完这口。"
涂山雅雅一袭红衣,九尾在虚空中舒展,寒气把周围漂浮的碎石都冻成了冰珠。
"苏晨。"她瞥他一眼,"涂山的续缘之术,对'死人'都管用。"
"你要是在里面看到什么不该看的,心乱了——"
她没说完。
但她周身的寒气,悄无声息地往苏晨身边靠了三寸。
镜心最干脆,十二脉门蓝光流转,抬手就是一片脉术屏障把四人罩住。
"核心内的脉频和外界完全不同。"她递过三枚护符,"戴上,脉乱了会迷失在里面,连灵魂都会被搅碎。"
"我测算过,屏障能撑两个时辰。"
苏晨接过护符,冲三人咧嘴一笑。
"放心,就是去串个门。"
"走吧。"
四人化作一道流光,脱离主战场,斜斜地朝着那座被锁链缠绕的核心掠去。
战线后方,火灵儿正骑着一头荒古巨兽横冲直撞,余光瞥见那道光,扯着嗓子喊:
"苏晨!你又偷偷开小灶!"
"给老娘留个能打的!"
苏晨的声音从远处飘回来。
"给你留十个!"
"滚——!"
手腕上的通讯光幕亮了。
涂山苏苏的小脸挤在光屏里,举着一串糖葫芦,眼圈红红的。
"道士哥哥!雅雅姐说里面好危险,苏苏把妖力分你一半!"
光屏边缘,涂山雅雅一尾巴把她扒拉开,冷着脸凑进来。
"她的妖力有我在前线护着,你别分心。"
"记住,里面要是看到什么让你心乱的东西——"她顿了顿,"就想想涂山欠你的那顿酒。"
光幕一切,灰原哀的数据界面弹了出来,镜片反着密密麻麻的读数。
"苏晨,徐欣同步给我的能量分析出来了。"
"裂痕外溢的灰气,和虚无之力是两种东西。"
"虚无是'毁灭之后的残渣',纸烧成了灰,好歹还有灰。"
"这东西不一样。它是'从未存在'。被它碰到的东西,不是被毁掉,是从因果里被整个抹掉——就像那张纸,从来没被造出来过。"
"所以别让它沾上你们的身体。虚无的伤还能治,被它'抹'到,这个人就彻底没了,连复活的凭据都不会剩下。"
苏晨点头,表示记下了。
第三块光屏挤进来,背景是镇魂街,许褚的大脸占了半个屏幕。
"主公!"夏铃的声音从旁边传过来,"许褚说他能隔着世界给你递一斧子!"
许褚瓮声瓮气,一脸认真:"主公,遇着硬茬,您喊一声。"
苏晨哭笑不得:"隔着十三个世界呢,斧子递不过来。"
许褚沉默了两秒,更加认真地说:"那俺喊大声点,给您壮胆。"
苏晨没忍住,笑出了声。
紧绷的神经,被这一嗓子松了松。
越靠近核心,虚空越安静。
身后的喊杀声、炮火声、巨兽的咆哮声,像被一层厚厚的棉絮捂住,越来越远,越来越闷。
到最后,连声音都"死"了。
四周只剩下灰。
灰色的虚空,灰色的光,灰色的、缓缓漂浮的尘埃。
那些锁链就在眼前了。
近看才知道有多骇人——每一道锁链都有一座山那么粗,漆黑的链身上刻满了苏晨看不懂的符文,层层叠叠缠了不知道几万重,像一个把核心死死抱住的茧。
锁链很旧。
旧到链身都在风化,符文明明灭灭,像随时会熄灭的灯。
而那道裂痕,就在茧的最下方。
从苏晨这个角度看过去,像一只紧闭的眼睛,被人从里面,用指甲抠开了一条缝。
"都小心。"苏晨压低声音,"跟紧我。"
四人落在裂痕边缘。
然后,他们看清了裂痕边缘漂浮着的东西。
那不是石头。
是碎片。
一片一片,大大小小,漂浮在裂痕周围的虚空中。
苏晨伸手,最近的一片碎片被他的力量引了过来,托在掌心。
那是一块……泥土。
灰褐色的泥土,上面还留着半道田垄的痕迹,田垄边有一小截烧焦的、不知道是什么作物的根。
一块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泥土。
可它在虚空里漂浮着,四周没有任何世界。
"这是……"镜心的声音第一次有了波动,"一块土地的碎片?"
苏晨没有说话。
他放开那块泥土,万界之眼扫过四周漂浮的无数碎片。
半块写着字的石碑,字迹已经被磨没了。
一截断裂的房梁,木纹里还嵌着一枚生锈的、小孩子戴的长命锁。
一片干枯的树叶,叶脉完整,却脆得像随时会化成粉。
一角破碎的旗帜,旗面上绣着半个看不清的图腾。
这些不是陨石。
这些是一个世界死掉之后,剩下的骨头。
"是世界碎片。"苏晨的声音很低,"裂痕里往外飘的,不是能量。"
"是残骸。"
"是从第十四世界里,漂出来的——死掉的世界的残骸。"
冯宝宝蹲在一块碎片上,玄铁棍戳了戳那半截房梁,又捡起那枚长命锁看了看。
她平时对什么都提不起兴趣的脸上,眉头很轻地皱了一下。
"有娃娃住过。"她说。
就这四个字。
苏晨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揪了一把。
是啊。
不管这些碎片来自哪一轮、哪个世界,它们曾经都是活生生的地方。
有人在那片土地上种过地,有人在那根房梁下养过孩子,有人给孩子戴上那枚长命锁,盼他长命百岁。
然后世界死了。
长命百岁,成了飘在虚空里的一块锈铁。
"两个时辰。"镜心提醒,"要进去就趁现在。"
苏晨深吸一口气,压下胸口那股闷意,抬脚踏入了裂痕。
裂痕之内,是一条狭窄的、由碎片堆成的甬道。
两侧的碎片越来越大,从拳头大小,到房屋大小,再到一整片一整片、悬浮着的破碎大陆。
灰色的风在甬道里呜咽,像无数人在很远很远的地方同时哭。
四人沉默地穿行。
涂山雅雅的寒气在四人周围凝成一层冰壳,挡住那股能"抹除"存在的灰气。
镜心的脉频屏障稳稳地罩着所有人。
冯宝宝走在最前面,玄铁棍横在肩上,忽然停下了脚步。
"苏晨。"
"嗯?"
"你听。"
苏晨屏住呼吸。
灰色的风声里,隐约有别的声音。
很轻。
很远。
像是从甬道的最深处,从无数碎片的那一头,断断续续地传过来。
一开始,苏晨以为是风。
但他很快听清了。
那不是风。
那是一个声音。
一个女人的声音,虚弱得像一根随时会断的丝线,却清清楚楚地穿过碎片的缝隙,钻进了四个人的耳朵里。
"……有人吗……"
"求求你……"
"谁来……救救我们……"
苏晨的瞳孔,骤然收缩。
那声音里带着哭腔,带着不知道熬过了多少岁月的、快要熄灭的绝望。
而最让他头皮发麻的是——
那个声音,他竟然有一点熟悉。
像在哪里听过。
又像,是某个他极熟的人的声音,隔着厚厚的一层水,闷闷地传过来。
冯宝宝手里的萝卜干,不知什么时候掉在了地上。
她歪着头,听着那个声音,呆萌的脸上第一次露出一种近乎茫然的神情。
"这个声音……"她喃喃道,"咋个……"
"跟我有点像呢?"
裂痕深处,那声呼救还在继续。
一声。
又一声。
像在无边的坟场里,点起了最后一盏快要灭的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