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九十六章 断刃
来人是个女子。
一身贴身玄黑软甲,外罩暗红斗篷,半张青铜面具覆住眉眼,只露削薄的下半张脸。唇线紧绷平直,无半分弧度,像一柄常年敛于鞘中、森寒内敛的短刃。
她双手空空,十指却泛着诡异暗金光泽,指甲细长弯曲,锋利如淬毒钩刃。
她身后,紧跟着四道非人身影。
是变异的蚀骨者。比黑水泽中泛滥的怪物更为狰狞完整,人身鳞甲,关节反向弯折,头顶光滑无面,眉心一道竖缝,嵌着一颗缓缓转动的暗红竖瞳,死死锁定前方。
“叛种。”
女子开口,声线粗粝冷硬,像铁片互相摩擦,满是漠然。
“陈玄策大人养你三百年,你亲手炸了成熟的龙脉果。”
陈烈半跪于地,左手断剑拄岩,稳住摇摇欲坠的身形。右臂废垂身侧,血肉结痂,僵硬麻木,像一截枯死的残枝。唯独脊背,依旧挺得笔直,宁折不弯。
“他养的从来不是我。” 陈烈气息不稳,嗓音沙哑破碎,“是蛊。”
“蛊也好,人也罢。” 女子微微歪头,眼神冰冷无波,“种子炸了,三百年根植的龙根,还锁在你骨血里。随我回去,重新栽种。养得好,你尚能苟活。”
“养不好呢?”
“便炼你为灯油。” 女子唇角勾起一抹毫无温度的弧度,“如红袖一般,燃尽三百年,永无解脱。”
浅野樱一步踏出,挡在陈烈身前,无铭短刀横于胸前。
她脸色惨白如纸,后颈并蒂莲印记微微发烫,浑身气力透支,可握刀的手稳得没有半分晃动。
“你带不走他。”
女子轻轻一叹,似是惋惜两人的执拗。
指尖淡然一弹。
“撕碎。留一口气,带回根骨复种。”
四头变异蚀骨者同时暴起!
不扑不跃,四肢着地,如蜘蛛般贴地飞掠,残影叠叠,速度远超泽底那些劣化怪物。所过之处,坚硬焦岩被腐蚀出密密麻麻的焦黑沟壑,刺鼻毒雾四散弥漫。
“阿沅!带浅野走!” 陈烈厉声嘶吼。
“我不走!”
“走!!”
陈烈不顾体内剧痛,左脚猛踏焦岩,碎石炸裂,身形骤然弹射而出。
不袭怪物,直扑为首的面具女子。擒贼先擒王,这是他此刻唯一的胜算!
左手断剑划破长空,一道惨白弧光直取女子咽喉!
女子抬指交错,十道暗金钩芒凌空架住剑锋。
铛 ——!!!
金铁巨响震得耳膜发疼。
巨力顺着剑身狂涌而来,陈烈左臂瞬间发麻震颤,虎口崩裂渗血。龙脉炸裂后,他十不存一,此刻全凭一口执念硬撑。
女子借力一转,腕间翻覆,五道钩芒撕裂空气,狠狠抓向陈烈心口,角度刁钻狠辣,招招锁命!
噗嗤 ——
血肉撕裂声骤然响起。
预想中的穿心剧痛未至。
浅野樱骤然侧身,硬生生用后背替他接下这一记裂魂爪!
五道深可见骨的狰狞伤口瞬间炸开,鲜血喷涌而出,染红大半衣衫。暗金色的剧毒顺着伤口飞速蔓延,顺着血脉经脉钻进体内,像无数细蛇啃噬脏腑。
“浅野!!!” 陈烈目眦欲裂,心口骤然绞痛。
浅野樱身形一晃,剧痛席卷全身,视线阵阵发黑。可她借着爪击的冲力,咬牙反手突进,无铭短刀精准刺入女子小腹!
刀锋入肉,鲜血喷涌。
女子眼底终于掠过一丝惊怒,急速暴退三丈,按住流血的伤口,眼神阴鸷刺骨。
“噬龙体……” 她死死盯着浅野樱,语气冰冷,“竟甘愿替叛种挡裂魂毒爪?”
浅野樱倒跌回陈烈怀中,唇色迅速青紫,毒性疯狂侵蚀心脉。她浑身发抖,却死死攥紧陈烈衣襟,气息微弱却执拗:
“我们…… 是一个圆…… 少一个…… 都不行……”
陈烈胸腔怒火轰然炸开。
不是龙脉的狂暴,是纯粹的、属于凡人的滔天怒意。
他小心翼翼将浅野樱平放于焦岩之上,指尖擦过她渗血的脊背,眼底猩红一片。左手握紧断剑,抬起那只麻木空洞、结痂溃烂的右臂。
他将胸口温热的并蒂莲碎玉,死死绑在右臂的伤口之上。
心底无声默念:晚晴,再借我一次火。
碎玉微烫。
一缕极淡、却至纯至刚的赤金火光,从玉纹裂痕中渗出,缓缓渗入他右臂空洞的骨肉。
这不是龙脉之力。
是苏晚晴残存的魂火,是红袖三百年不灭的守门人执念,是挣脱宿命、不肯臣服的人间念!
一瞬之间,陈烈双目异色。
左眸漆黑澄澈,右眸赤金燃火。
他缓缓抬步,脚下焦岩寸寸崩裂。
“你们要我的根骨?”
他声音低沉沙哑,却重如落锤,砸在死寂的天地间。
“来拿。”
“杀了他!” 女子厉声厉喝。
四头蚀骨者悍不畏死,同时从四方合围扑杀!
陈烈不退不避,以伤换伤,以命搏命。
左手断剑斩尽凶戾,右手魂火焚尽邪祟。阴阳两股力量在胸前交织,拧成螺旋劲气,招招同归于尽。
第一头蚀骨者利爪贯穿他左肩,血肉翻飞。陈烈忍痛拧剑,剑锋狠狠刺入怪物眉心竖缝,赤金魂火顺着剑身灌入,瞬间将其从内至外焚烧成灰。
第二、第三头怪物夹击而来,鳞甲利刃撕开他胸腹皮肉,伤口深可见骨。陈烈任由鲜血淋漓,右手魂火凝爪,精准扣住一头怪物天灵,狠狠一捏!
砰!
骨碎躯崩,黑血四溅。
最后一头蚀骨者心生怯意,转身欲逃。
陈烈杀势已成,浑然不顾浑身重创,俯身扑杀,额头撞碎对方无面甲胄,指尖死死扣住骨躯,断剑贯穿其核心,狠狠钉死在焦岩之上。
十息之间,四头凶物,尽数覆灭。
陈烈立在满地残尸之中,浑身浴血。左肩贯穿,右腿骨折,周身伤口无数,原本燃着的赤金魂火彻底黯淡熄灭。
他拖着残破身躯,一步步走向不断后退的面具女子。
女子捂着小腹伤口,气息紊乱,眼底满是难以置信的惶恐。
“龙脉之种…… 明明已经炸裂…… 你为何还有此力?”
陈烈垂着残破的右臂,脚步沉重,每一步都踩在血色碎石之上。
“炸的是种。”
“留的是人。”
“我不再是宿命养熟的果,我是活生生的人间。”
他抬手,用尽最后力气,将手中断剑狠狠掷出!
破空锐响刺耳响起。
噗嗤 ——
断剑精准贯穿女子胸膛,将她死死钉在后方龙骨残骸之上。
女子大口咳出暗金色血沫,眼神渐渐涣散,濒死之际,却忽然扯出一抹诡异阴冷的笑。
“你以为…… 你赢了?”
“炸掉的只是外壳…… 根骨早已融进你神魂……”
“三百年栽种…… 哪有那么容易断绝……”
话音落,她头颅垂落,彻底没了气息。
陈烈踉跄一步,单膝重重跪倒在地。
右臂彻底冰凉,碎玉失温,苏晚晴的魂息微弱到近乎断绝。身后浅野樱的**细碎痛苦,裂魂剧毒已然逼近心脉。
阿沅红着眼狂奔上前,一左一右扶住两人,浑身颤抖不止。
天际暗红云层愈发浓郁,像一张缓缓收紧的巨网,笼罩万里大地。
陈烈指尖颤抖,从女子腰间扯下一枚暗金令牌。
令牌正面,刻着微缩天门纹路。
背面,单单一个字 ——**烟**。
烟雨楼。
江南烟雨楼。
他攥紧令牌,抬头望向遥远南方。
那里是茉莉花开的故土,是晚晴的故乡,也是这枚宿命令牌指向的终局之地。
“江南……”
“烟雨楼……”
风声萧瑟,卷着黑水泽的腥寒,吹遍山河万里。
千里之外,江南高楼。
一道戴青铜面具的身影凭栏而立,垂眸凝望掌心。
那处,一枚崭新的暗金色种子静静搏动,种子表层,隐隐浮现出陈烈的眉眼轮廓。
低沉温柔的嗓音,带着三百年蛰伏的执念,缓缓飘散在晚风里。
“旧壳碎了,新芽才生。”
“乖孙。”
“爷爷在江南,等你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