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零八章 断剑鸣
陈烈做了一场漫长的梦。
梦里燕州没有战火倾覆,振武馆的槐花年年如期盛放。苏婉清穿着蓝布学生衫,坐在槐树下替他缝绑腿,针脚细密。“烈哥,打完这仗,咱们成亲。”
他刚想应声,浅野樱自树后走出来,月白裙衫沾着血,手里拎着无铭短刀,“陈烈,你欠我的桩功,还没教完。”
苏晚晴从玉中探出头,眉眼弯弯笑着打趣:“烈哥,姿势好丑。”
三张面孔,在槐花树下慢慢重叠,最终化作那个双翼女童,环住他脖颈轻声说:我饿。
陈烈猛地睁眼。
入目是一片暗金色空间,是并蒂莲的花心。四壁是半透明肉质膜壁,白赤光脉在膜下缓缓流淌。空气裹着甜腻香气,像是发酵许久的蜜果。
“你醒了。”
女童坐在他胸口,赤足悬空,手里把玩一截巡天者遗留的暗金色骨块。见他睁眼,直接把骨头塞进嘴里,咔嚓咔嚓啃咬,如同嚼脆骨。
陈烈试着坐起身,四肢发软,提不起力气。四脉之力被女童抚平之后,陷入沉寂,如同狂奔许久的野马,静静卧在丹田深处休憩。
“别乱动。” 女童嘴里塞满骨头,吐字含糊,“你的经脉,我吃掉三成破损的死脉,剩下的正在重长。至少还要七日,才能重新出手厮杀。”
“你到底是谁。” 陈烈盯住她双眼。
女童停下咀嚼,歪头回望,眼底涟漪轻轻晃动。
“我是种,也是果。”
“我承载浅野樱守了三千年的执念,藏着苏晚晴燃烧八十年的魂火,还有红袖在赤渊低吟三百年的歌谣。”
她顿了顿,小手轻轻贴在陈烈心口。
“我,也有你的一部分。”
陈烈瞳孔猛地一缩。掌心没有剧痛,只有强烈的神魂共鸣。他窥见女童识海深处,浅野樱、苏晚晴两道魂灵静静沉睡,被一层暗金色薄膜包裹。
这层膜,不是庇护,是封印。
“她们醒不来?” 陈烈的声音控制不住发颤。
“能醒。” 女童收回手,继续啃噬骨块,“但是要吃饱。”
“吃什么?”
“龙脉。” 女童咧嘴,露出一对尖尖虎牙,“越多越好。我吃得足够多,就能长大,封印自会解开,她们就能回来见你。”
她伸出三根纤细手指。
“还需要三顿。就像刚才那只巡天者,再来三只。”
陈烈沉默下来。
天门关闭之前,那万古巨门,还有那个和他容貌相同的白袍身影浮现在脑海。倘若巡天者仅仅只是前哨,门后潜藏之物,该是何等恐怖。
咔。
一声细微脆响,自花心外侧传来。
陈烈与女童同时转头。阿沅蜷缩在角落,怀里紧抱柳生苍介的断剑,睡得安稳。可断剑在不停震颤,剑柄镌刻的 “燕归” 二字浮起白金色微光,像一颗缓缓复苏的心脏。
“剑在被人呼唤。” 女童跳下陈烈胸口,赤足踩在肉质壁膜上,伸手一抚,壁膜变得通透,外面景象映入眼帘,“不是那老头。是另一个人。”
外面是江南废墟。
茉莉花海尽数枯萎,暗金色龙瘟尘埃铺满大地。废墟尽头,孤峰矗立,峰顶立着一道白衣负剑的人影。
那人似察觉到陈烈的目光,缓缓转头遥遥望来。
相隔千丈,陈烈依旧看清那张脸。
和他一模一样。不是陈玄极,不是陈玄策,是更年轻、干净,从未被龙脉污染的,另一个他。
“守门人……” 女童语气第一次沉下来,“是‘镜’。三千年前种树人斩下第一缕情念,化出的镜。”
“他在这里等你。”
“等你,去杀他。”
断剑震颤愈发剧烈,嗡鸣不止。阿沅被惊醒,迷迷糊糊抱紧剑身:“陈大哥…… 剑好烫……”
陈烈伸手接过断剑。
剑柄上 “燕归” 二字光芒刺目。掌心触碰到剑柄,一股温润剑意涌入体内,并非柳生苍介那种决绝断脉剑意,而是初生朝阳一般纯粹锋芒。
“阿沅。” 陈烈撑着身子站起,左拳虚握,右臂垂落身侧,“怕吗?”
阿沅抬手抹掉脸上尘土,望向远方废墟,望向孤峰上那道和陈烈相同的人影,又低头看自己磨破渗血的手掌。
她轻轻摇头,眼神执拗,像一块烧红的炭。
“柳生先生说,剑在,人在。”
“我替他看好这柄剑。”
陈烈淡淡一笑,抬手揉了揉她的头发,转头看向女童:“吃完这一顿,她们能恢复多少?”
女童伸出一根手指。
“一成。” 她说,“但足够,和你说几句话。”
“那就走。”
陈烈将断剑别在腰间,左脚向前踏出,两仪桩架子落定。沉寂的四脉之力缓缓苏醒,如同沉睡野马,在经脉里低声嘶鸣。
并蒂莲花心缓缓向两侧分开,露出外面暗沉沉的天穹。
孤峰之上,白衣之 “镜” 负手而立,唇角浮起浅淡笑意。
声音跨越千丈,直接落进陈烈识海。
“燕归,你来了。”
“我等你。”
“足足三千年。”
长风卷起漫天暗金色尘埃,如同无数濒死的蝶。
陈烈抬步,向着孤峰前行。
走向那面镜子。
走向三千年前,种树人亲手斩落的,第一缕情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