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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一十六章 饿

    第二百一十六章 饿

    门缝之后,铺开一片暗金色云海。

    不是人间绵软云雾,是凝固如琥珀的物质,每一团云絮之中,都冻结着一具骸骨。有的身披前朝甲胄,有的穿着近代衣衫,更多只剩空壳,胸腔里疯长着暗金色龙血藤。

    陈烈站在裂隙边缘,脚下是归一碑崩塌的残骸。碑体被一剑斩断与天穹的联结,巨石骨块从云端坠落,砸向暗金色荒原,沉闷轰鸣遥遥传上来。

    并蒂莲少女落在他身侧,莲翼已经彻底碎尽。月白襦裙浸透鲜血,死死贴在单薄身躯上。她望着云海深处,左眼漆黑,右眼赤金,眼底沉淀着万古疲惫。

    “烈哥,那孩子说的‘饿’……”

    “我明白。” 陈烈打断她。

    右臂那根白色根须剧烈跳动,仿佛被血气唤醒的心脏。云海深处,有某物在缓慢呼吸。每一次吞吐,都牵引着他体内四脉之力,引诱着力量向着深渊流淌。

    那不是神明。

    是比神明更加原始古老的存在。

    是源本身。

    阿沅从裂隙下方艰难爬上来,小手抠住暗金色岩壁,指节磨得血肉模糊。怀里依旧紧紧抱着断剑,剑柄上 “燕归” 二字光芒尽数黯淡,如同闭合的双眼。

    “陈大哥……” 她大口喘息,“下面的碑在融化,变成浆液了。”

    陈烈低头望去。

    归一碑落地的残骸正在消融,暗金色骨骼化作粘稠浆液渗入大地。浆液所到之处,枯萎的根系重新抽芽,长出的叶片却是诡异暗金。

    “它在回收养分。” 并蒂莲少女声音发紧,“碑只是根须向外延伸的载体,碑碎之后,源要收回所有积蓄。”

    “养什么?”

    “养……” 少女瞳孔猛地收缩,“养口!”

    云海剧烈翻涌!暗金色云层向两侧撕裂,露出后方巨大的嘴。

    没有脸庞,没有眼鼻,只剩横贯整片天穹的巨口,由无数龙骨与缠绕的龙血藤编织而成。上下颚之间悬着一轮暗红的日轮,无数痛苦面孔在日轮之中不停旋转、挣扎。

    “果……”

    巨口传出震颤,并非声响,而是直接震荡在万物骨髓之中的规则低语。

    “来。”

    陈烈右腿不受控制地向前踏出半步。

    不是他主动迈步,体内四脉之力已经失控暴走。龙母之心、血龙之脊、赤渊之火、八十年归念,四匹狂暴野马,拖拽着他向着巨口走去。

    “烈哥!” 并蒂莲少女一把攥住他的手腕。

    她掌心滚烫,皮下并蒂莲印记飞速旋转,拼命切断那股牵引吸力。源的规则力量太过强横,少女身躯不停颤抖,白赤相间的血再次从七窍溢出。

    “挡不住……” 她牙关打颤,“它在召唤所有龙脉造物。”

    “我,也是它造出的。”

    她的身形开始变得透明,像一缕快要被狂风吹散的青烟。

    “那就,一起做逆种。” 陈烈猛地转身,左手扣住她后脑,额头抵住她的额头。

    他张口,咬破舌尖。暗金色血液涌出,吻向少女唇瓣。无关情爱,只为渡血。以自身神魂为炉,四脉力量为薪,熔炼而出最纯粹的人间之血,强行渡入她体内,烧断她与龙脉纠缠千年的因果。

    “唔……” 少女瞳孔骤缩。

    鲜血入体的瞬间,神魂如同坠入沸腾熔炉。龙脉烙印发出凄厉哀嚎,一点点消融成飞灰。另一股温热、带着铁锈与人间烟火气息的力量,在经脉之中生根发芽。

    那是陈烈的归念。

    是两世浮沉,八十年不甘,八十年执念,八十年的人间烟火。

    少女的虚化停下了。

    身形重新凝实。左眼漆黑,右眼赤金,瞳孔深处浮起一缕无色微光。

    那是属于人的光。

    “阿沅!” 陈烈松开少女,转头看向裂隙边的女孩,“把断剑给我!”

    阿沅没有半分迟疑。抬手将断剑掷出,剑锋划破暗金色云海,划出一道凄厉弧线。

    陈烈接住剑柄,左手握剑,右手 —— 那只空洞、生着白根的右手狠狠刺入自己胸膛。

    “烈哥 ——!!!” 少女撕心裂肺地呼喊。

    陈烈没有停顿。五指探入肋骨缝隙,攥住丹田内冲撞不休的四股力量。龙母之心、血龙之脊、赤渊之火、八十年归念,他硬生生将这一切从经脉撕扯而出,拽出胸腔,在掌心凝成一枚无色内核。

    像一粒种子。

    像一滴泪。

    是他两世全部的一切。

    “你想吃?” 陈烈抬眼望向天穹巨口,嘴角扯开一道淌血的笑。

    “来。”

    “吃这个。”

    他将无色内核按进断剑的裂痕之中。

    断剑爆发出震耳龙吟!

    不再是哀鸣,是觉醒。柳生苍介的剑意、七十二代燕归残存执念、陈烈两世的归念,在此刻融为一体。

    剑身上的 “燕归” 二字重新亮起。

    不是暗金,不是赤红。

    是无色。

    是人间。

    陈烈双手握剑,剑锋直指天穹巨口。

    “这一剑,” 他气息不稳,字字带着血沫,“名叫回家。”

    轰 ————!!!!!

    剑光迸发。无色,无光,无声。

    可横贯天穹的巨口,在剑光触碰的刹那,发出三千年来第一声凄厉惨叫。

    “啊 ——!!!”

    云海疯狂翻涌,龙骨崩碎,龙血藤如同遭烈火灼烧的长蛇疯狂扭动。剑光在上颚撕开一道百丈长的裂口,暗金色血瀑倾泻而下,却在陈烈身周三丈外,被一层无色光幕尽数弹开。

    陈烈立于光幕中央,双手拄着断剑,重重单膝跪倒。

    胸膛破开一处空洞,心、火、脊尽数取出,只剩一缕无色归念,在空旷胸腔里轻轻摇曳。

    如一盏孤灯。

    如一粒种子。

    如一个掏空所有,只求回家的人。

    巨口在哀嚎之中缓缓闭合。云海向两侧退散,露出后方一扇门。

    比过往所有大门都古老,宏伟,安静。

    一扇洁白巨门。

    门缝裂开一线。

    一只手从缝隙里伸出来。

    苍白,修长,和陈烈的手一模一样。

    那只手没有攻击,只是轻轻一招。

    像是等候一个长大的孩子,呼唤一个迷途已久的归人。

    陈烈望着那只手,望着白色巨门,低声笑了。

    垂眸看向胸前空洞。

    “原来……” 他喘息着,声音轻得几乎消散,“没有龙脉,是这种感觉。”

    狂风卷动暗金色云海,漫天翻涌,像是一场永不停歇的落雪。

    白色巨门,静静敞开一道缝隙,在风雪之中,等候他踏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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