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三十章 人间剑
源没有后退。
抬起两根手指,稳稳夹住剑锋。那道凝聚陈烈全部归念与人种力量的无色剑光,在指间发出不堪负重的哀鸣,如同被捏住七寸的蛇。
“人间剑?” 源微微偏头,眼眶内星云缓缓流转,“可惜,剑意是柳生留下的,人间种本就残缺,就连你自身……”
指尖微微用力。
咔嚓。
断剑碎裂。
不是一道裂口,是通体崩解。剑上 “人间” 二字化作点点微光,像萤火虫飘散在暗金虚空。陈烈手里只剩光秃秃剑柄,愣了短短一瞬。
就这片刻空隙,源一掌印在他胸口。
砰 ——!!!
陈烈如同遭雷霆轰击,整个人向后倒飞,狠狠撞在平台龙骨围栏上。至少四根肋骨断裂。他滑落在骨面,张嘴喷出一大口血,暗红里混着暗金色。胸口人间种剧烈震颤,根须刺破血肉,像是急于逃离这濒临崩溃的躯壳。
“烈哥!” 浅野樱尖叫着扑过来,一道暗金色屏障骤然弹出,将她狠狠弹飞。她重重摔在龙骨上,短刀脱手,喉间涌上腥甜。
阿沅醒了。少女抬眼,看见血泊里倒下的陈烈,看见源缓步走向他,脸色瞬间惨白。她爬向散落的剑碎片,徒手去抓锋利残片,掌心很快被割得血肉模糊。
“别过来……” 陈烈撑着地面想要起身,双腿重得如同灌满铅。
源走到他身前,居高临下看着他,眼底是悲悯般的冷漠。
“第七十二代,你让我失望。” 源抬脚,踩住陈烈握剑的右手,缓缓碾动,“我给过你三次机会。归一碑前,你可以刻名合一,永得长生。暗金海之中,你可以种下芽,成为苗圃之主。方才,你拔剑斩我,便能直接继承我的位格。”
“你每一次,都选最愚蠢的路。”
“为什么?”
指骨在踩踏下咯吱作响,濒临碎裂。陈烈却笑,血沫顺着嘴角往外溢,源不由得微微蹙眉。
“因为……” 陈烈费力喘息,字句断断续续,“你给的…… 从来不是我想要的。”
“你想要什么?”
“想回家。” 陈烈猛地抬头,染血眼底燃起火光,“回有她们在的家。”
源短暂失神。
就是这一瞬!
陈烈左拳狠狠砸向自己心口!
噗嗤!
拳头陷进血肉,重重撞在人间种上。暗金血与无色光一同飞溅。陈烈发出嘶哑嘶吼,硬生生将扎根胸腔的人间种再次剥离出来!
“你疯了!” 源下意识后退,“失去它,你会死!”
“老子…… 死不了!” 陈烈半跪在地,左手攥紧带血嫩芽,右手摸索抓起最大一块断剑残片。
他将人间种,按入剑身碎片!
嗡 ——!!!
无色光华与龙骨残片共振,轰鸣响彻龙冢。嫩芽在残剑之内扎根、抽叶、绽放,开出那朵容纳晨曦的无色花。
“这是…… 以魂铸剑?!” 源瞳孔骤缩。
“不是。” 陈烈撑着身子站起,残片在掌心凝成一柄无色光剑,剑身上缓缓浮现两个字:归人。
“这是我的剑。”
“我的拳。”
“我的人间。”
陈烈动了。
这一击,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迅猛。无龙脉加持,无四脉神力,仅仅是凡人,两世辗转八十年厮杀,燃尽全部生命力的奋力一击!
光剑划破暗金虚空,直刺源的心口。
源厉声暴喝,双手快速结印。七十二枚燕归种子在身前凝成巨大盾面,梵文流转,每一道纹路都带着撕裂神魂的威压。
铛 ——!!!
剑盾相撞!
陈烈七窍再度渗血,脚步却钉死在原地,不肯后退半分。双手紧握光剑,将肉身重量、全部意志,两世所有不甘与执念,尽数压在剑锋之上。
“给我…… 破!!!”
咔嚓 ——!!!
盾裂开第一道缝隙,源脸色剧变。他想要后撤,召回种子,可剑光已经穿透盾面,破开白衣,刺入源由规则编织而成的胸膛。
噗嗤!
剑入三寸。
源低头看向胸口的光剑,看着剑上盛放的无色花,望向浑身浴血、近乎油尽灯枯,却笑得像胜利者的陈烈。
“为什么……” 源的声音开始颤抖,“我筹谋三千年,种下七十二代燕归。我赐予力量,赐予长生,给你们超脱凡人的机会……”
“你们为何,一次次选择赴死?”
陈烈咳出一口鲜血,喷在源脸上。那是纯粹鲜红,独属于人的血。
“因为……” 他凑近,气息微弱,一字一顿,“长生是囚笼。力量是枷锁。只有会死的人,才配活着。”
猛地拧转剑身!
无色花朵在源胸腔彻底绽放。暗金色的规则丝线如同冰雪消融。源发出凄厉惨叫,那声响不是一人之声,是七十二代燕归,三千年所有被龙脉吞噬魂灵,连同源本身破碎前的哀鸣。
“不 ——!!!”
源的身躯开始崩塌。
自胸口起,一寸寸化作暗金色尘埃。面容碎裂,星云眼眸黯淡下去,可他死死盯着陈烈。
“就算杀了我…… 也不会结束。”
“龙脉本就是人间大地自行生长而出。”
“我消亡,还会诞生新的源。”
“除非……”
源忽然扬起一抹笑,混杂解脱、期待,还有一丝感激。
“除非你来做新的源。以你的人间种,永镇龙脉,永世不得脱身。”
陈烈瞳孔骤缩。
他想要抽剑,剑身却被源残躯锁死。暗金尘埃顺着剑身向上攀爬,钻进手臂,要填补他心口的空洞,将他钉在龙冢之巅,化作新的碑。
“陈烈 ——!!!”
浅野樱疯狂撞击屏障,拳头、额头撞得鲜血淋漓。阿沅抱着碎片哭喊着向他爬来。
陈烈低头看向怀里的碎玉。
玉,骤然碎裂。
苏晚晴的虚影从碎玉里飘出,不再是微弱残念,少女一身蓝布学生装,麻花辫垂在肩头。她飘到陈烈身前,抬手轻轻捧住他满是血污的脸。
“烈哥,” 她眉眼弯弯,像燕州盛开的槐花,“该回家了。”
“晚晴……” 陈烈声音发抖。
“我不走。” 苏晚晴轻轻摇头,“我替你守这龙冢。”
“什么?”
“并蒂莲本是双生。” 苏晚晴的虚影亮起赤金柔光,暖意融融却不灼人,“浅野持阳,我守阴。她陪你行走人间,我留下来镇住源根。”
“烈哥。” 她微微俯身,在他染血的额头印下一个轻柔的吻,“好好活着。替我看一看太平盛世。”
话音落,她化作一道赤金流光,涌入 “归人” 剑身!
轰 ——!!!
剑身剧烈震颤!
暗金色尘埃被流光强行净化,源残存的躯体发出最后一声不甘嘶吼,彻底崩解。一股温暖力量顺着剑身涌入陈烈四肢百骸,将他与龙冢之间的牵连,生生切断。
陈烈向后软倒。
没有砸在冰冷龙骨,落入一个柔软怀抱。浅野樱接住他,泪水不停滚落,却咬着唇挤出笑意,双臂死死箍住他肩膀,仿佛要将他融进骨血。
“傻子……” 她哽咽,“大傻子。”
阿沅爬到身旁,小手攥住陈烈沾满血的衣角,哭得喘不上气。
陈烈躺在浅野樱怀中,望着龙冢上空暗红云层缓缓消散,一缕真正属于人间的阳光穿透云隙,落在脸上。
是暖的。
他抬手,向着那片光亮伸去。
“晚晴……” 他轻声呢喃,“我看见了。天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