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五十章 四象劫灰
不死城的塔顶,正在消融。
不是轰然崩塌的炸裂,是那种缓慢、黏腻的融化。暗金骨骼与合金构件软成热蜡,顺着塔身缓缓淌落。途经的血樱残木被浆液一烫,滋滋冒着白烟,像无数蛰伏的虫豸被沸水浸透,发出细碎又凄厉的哀鸣。
头顶那片染血的天穹也在褪色。巨型暗金樱花从外缘开始灰败,一寸寸失去光泽,最后碎成漫天灰白尘埃,落得像一场仓促落幕的雪。
陈烈单膝跪在塔顶,怀里箍着浅野樱。
她的呼吸极轻,弱得像随时会扯断的棉线。月白襦裙被暗金浆液浸透、烤干,结出一块块硬邦邦的斑驳壳子。后颈那朵茉莉纹身彻底黯淡,只剩一道浅淡的印子,勉强能看出曾经的模样。
陈烈想抬手擦去她脸颊的污渍,可右手根本不听使唤。三根指骨碎裂错位,皮肉外翻,稍微一动,钻心的疼就顺着手臂窜满全身。
“别乱动。”
老周一瘸一拐走近,掏出自家那只永远灌不满的粗陶酒瓶,琥珀色的药酒浇在陈烈的伤口上,灼得人头皮发麻。
“你这手再硬撑,以后别想握拳打架了。”
陈烈气息不稳,嗓音沙哑带血沫:“她更疼。”
他垂眼看向自己胸口。破碎的衣襟下,皮肉焦黑一片,那朵耗尽性命开出的根须花,彻底烧成了死寂的灰烬。
但灰层最深处,一点嫩绿色的芽尖,硬生生顶了出来。
细如发丝,嫩如朝露,微弱却顽固,透着一股不讲道理的生机。
老周独眼骤然睁大:“死灰复燃?”
柳生苍介收剑缓步走来,独眼落在那点新绿上,神色复杂沉重。
“不是复燃。是蜕。”
他蹲下身,指尖悬在陈烈心口三寸之外,感受着那股温润又霸道的脉动。
“你从前的叶、花,都是龙脉与人间混杂的杂质。如今尽数烧尽,糟粕全无。”
“这一点绿,是纯粹的人间种。”
陈烈闭上眼,静静感受胸腔里那抹新芽的颤动。它很弱,仿佛风一吹就会折断,却牢牢扎根在他的血肉里,和脚下这片劫后余生的土地、和漫天消散的萤火、和怀中浅野樱微弱的呼吸,紧紧牵成一线。
下一瞬,他听见了地底的动静。
沉闷、厚重、错落却最终归一的心跳,从不死城地底四方传来。
咚。咚。咚。咚。
四道频率,四种沉郁,最终咬合在同一个诡异节拍,像四枚尘封万古的齿轮,重新开始转动。
陈烈猛地睁眼,眼底精光爆闪:“四朵终樱,不是单独存在的。”
正在给阿沅包扎伤口的秀琳动作一顿,抬头看来。
“是阵。”
陈烈撑着残破的身体缓缓站起,碎裂指骨在血肉里摩擦,发出令人牙酸的咯吱声响。他无视剧痛,抬眼望向四方天际。
东海之滨,暗金潮浪翻涌;南疆丛林,血云盘绕不散;北境冰川,覆着诡异紫芒;西极高原,雷云织成樱形罗网。
“四象锁天阵。”
浅野樱忽然低声开口,声音虚得像风中残絮,却清晰落进每个人耳中。她胸口起伏,咳出一丝暗金血沫,血里掺着点点无色微光。
暗金核在她掌心滚烫,裂痕里的光剧烈跳动,像一颗急于挣脱束缚的心。
“我在核里看见了……四朵终樱是四根阵柱。”
“柱底……压着初代燕归的四块骸骨。”
陈烈浑身血液骤然发冷。
初代燕归。
种下龙脉的第一人,与“源”签下契约的第一人,拥有和他一模一样面容、一模一样血脉的前人。
四块骸骨镇于天地四极,锁住天门,也锁住人间边界。
“有人要开天门。”柳生苍介声音冷得刺骨,“四樱同开,四骨齐松,天门裂隙会再度现世。”
他盯着陈烈,语气沉重:“这一次,门后那个完整的‘源’,会借着你的身形走出来。”
风卷着塔顶灰烬漫天乱舞。
阿沅攥紧短剑,小脸绷得发白,却依旧抬着头:“那我们就去,把四根阵柱,一根根打断!”
老周无奈苦笑,眼底却藏着凝重:“东西南北相隔万里,满打满算只有七天。哪怕日夜不休,也根本赶不全。”
秀琳脸色彻底惨白:“时间绝对不够。”
陈烈沉默片刻,垂眸看向心口那点新生的绿芽。
而后他抬手,握住浅野樱微凉的手,按在自己心口。
“并蒂莲双生同源。你的根,一直和我缠在一起。”
他语速不快,每一个字都稳得像钉入冻土的钉子。
“四象阵需要四端同时破局。我分身乏术。”
“但我们可以。”
他迅速分派任务,思路清晰,没有半分慌乱。
“柳生前辈,东溟鬼岛。黑木家余孽藏在那里,你的剑道最镇阴邪。”
“老周,南疆蛊林。你早年精通苗疆异术,刚好克制南疆毒瘴。”
“秀琳,北冥冰窟。新罗义盟熟极寒地形,交由你。”
他最后看向阿沅,眼底凌厉尽数收敛,只剩一点柔和:“你跟着我,西极雷渊。渡边家。”
阿沅重重点头,眼眶通红,却死死憋着没掉泪。
柳生苍介解下腰间酒葫芦,抛向陈烈:“活着回来,还我酒。”
老周拐杖重重顿地,独眼里翻涌潮气:“小子,别死在我前头。”
秀琳单膝跪地,沉声抱拳:“七日后,北冥汇合!”
三道身影分赴三方,纵身跃下崩塌的塔顶,转瞬消失在灰雪之中。
塔顶只剩三人。
陈烈俯身,稳稳背起浅野樱,用布条将两人牢牢捆紧。她微弱的呼吸拂过他颈侧,温热、真实,是此刻唯一的安稳。
“重吗?”她轻声问。
“不重。”
“骗子。”她低低笑了声,泪水却落在他颈间,“我知道……我很重。”
陈烈没有再接话,抬步踏出。
心口那点新芽,悄然舒展第一片嫩叶。
无色、透明,像一滴悬在风里的晨露。
下一秒,他迈开大步,朝着西极雷渊,狂奔而去。
西极高原,无路,只有雷。
紫雷、暗金雷、血红雷层层交错,在云层里织成密不透风的巨网。每一道雷霆劈落,都在龟裂的焦土上撕开深沟,沟壑里流淌着液态终樱花粉,泛着诡异的光泽,像大地永不愈合的伤口。
陈烈背着浅野樱,一手牵着阿沅,在雷隙之间亡命穿行。
整整三天三夜不眠不休。
心口那点嫩芽已经长到三寸高低,生出两片对生叶片——一片澄澈无色,一片暗沉鎏金。雷光劈来之时,叶片轻轻摇曳,竟诡异地引偏雷柱,护得三人周身无恙。
“陈大哥……前面有城。”
阿沅嘴唇干裂起皮,嗓音嘶哑干涩,抬手指向前方雷暴尽头。
一座百丈高墙矗立在天地之间,白骨为基,青铜为体。墙面镶嵌着密密麻麻的暗金球体,每一颗球里都封着一道人影。他们扭曲挣扎,张口无声,亿万道沉寂的嘶吼被永远锁在球体之中。
城墙正中,一尊巨型青铜齿轮樱花缓缓转动,每一次瓣叶开合,都会引动天际惊雷轰然坠落。
雷樱城——渡边家祖地。
她早已不算活人。左半身是腐朽松弛的血肉,右半身是精密冰冷的青铜齿轮,头颅纵向剖开,内里一枚暗金核心高速旋转,撑着她残破的躯壳。
“燕归。”
她抬手,掌心铺开一卷泛黄羊皮。
“前世你舍命护它,今生你亲手屠尽龙脉宿主。”渡边美雪疯狂大笑,声音尖锐刺耳,“名单上新添三千人名,全是因你而死!燕归,你才是最可笑的战犯!”
“阿沅!护住浅野!”
“人间种·引雷。”
若是战前,这一击足以将他神魂俱灭。可此刻,心口嫩芽的暗金叶片如同贪婪的黑洞,疯狂吞入狂暴龙雷,滤去暴戾,淬炼出温润纯粹的人间生机,淌遍四肢百骸。
“这不是龙雷。”
“是我陈烈的雷。”
渡边美雪惨叫暴退,身后雷霆巨樱剧烈震颤,无数雷龙俯冲撕咬而来!
“第二拳,敬苍龙山亡魂。”
眼底血色翻涌,字字沉如惊雷:
核心轰然碎裂!
他踉跄两步,立刻冲向阿沅与浅野樱,将两人牢牢护在身下,挡住四散的雷暴余威。
下一瞬,心口嫩芽骤然剧痛!
四象锁天阵整体巨震,虚空深处,一道模糊的天门裂隙缓缓撑开。
陈烈低头,看向心口那片残破的嫩芽。
漫天雷灰飞舞,落满荒原。
“还有三朵。”
“继续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