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七十章 梦莲
浅野樱在一片花海之中醒过来。
不是黑樱塔废墟,不是苍龙山的寒雪。入目是无边无际的白。天是白,地是白,空中不断飘着白色花瓣,永不停歇,如同落雪。
她低头看向自己。
月白襦裙完好,右臂干瘪溃烂的伤势尽数消散,肌肤白皙细腻,所有伤痛仿佛从未发生。可记忆一片朦胧,隔着一层毛玻璃,只有零碎剪影在脑海浮动:一个男人的背影,一柄断剑,一瓣血红的樱花。
“你来了。”
身后传来声音。
浅野樱猛地转身。
花海中央站着一名少女,蓝布学生装,麻花长辫,眉眼弯弯,像燕州城外春日初开的槐花。身影半透明,如同被岁月冲淡的墨迹,一双眼眸却格外清晰,盛着如水月光。
“你是……” 浅野樱眉头微蹙。
“苏晚晴。” 少女浅浅一笑,笑意里藏着穿透生死的疲惫,“也是并蒂莲的阴面。”
她抬起手,指尖轻点浅野樱眉心。
无数画面轰然涌入脑海:燕州落雪,太行山遍野鲜血,红枫会馆刀光,龙冢烈焰,黑樱塔轰然崩塌。还有那个白发满脸皱纹的男人,心口绽出无色花,在废墟里死死抱着她。
“陈烈……” 浅野樱捂住嘴,泪水猛地涌出来。
“他把人间种最后的余烬渡进你体内,保住你的性命。” 苏晚晴声音轻得随风飘散,“但并蒂莲本是双生,这股力量冲散你的神魂。一半肉身留在现世,另一半,困在此地。”
她张开双臂,望向这片茫茫白色花海。
“这里是花冢,并蒂莲的归处。每一片花瓣,都封存着你和他的一段记忆。”
浅野樱低头看去。白色花瓣之间,嵌着无数细碎光点。她蹲下身,伸手触碰离自己最近的一枚光点。
画面浮现:图书馆角落,她撞上戴黑框眼镜的年轻人,档案散落一地。他弯腰捡拾,指尖无意间相碰,凉得像井里的冷水。
“这是林渊?” 浅野樱声音发颤。
“不是,是陈烈。” 苏晚晴轻轻摇头,“那是他借体重生的第一天。”
浅野樱又触碰另一枚光点。铁笼修罗场,浑身浴血的陈烈站在笼中,用血勾勒一朵残缺樱花。他眼神冷如刀锋,可抬眼望向二楼包厢时,眼底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温柔。
“那朵花,是画给我的。” 泪水砸落在花瓣上。
“是。”
浅野樱急切地触碰更多光点,每一段画面,都是陈烈,都是她,是两人在血火乱世里彼此依靠的点滴。可每当触碰一枚光点,对应的花瓣便枯萎,化作飞灰消散。
“别再碰了!” 苏晚晴伸手按住她的手腕,眼底满是悲悯,“再继续,花冢会崩塌。你的记忆会彻底消散,就算你能离开这里,也会彻底忘了他。”
浅野樱僵在原地。
她看着自己的手,又望向无尽花海。花海尽头,隐约立着一扇门,门缝渗出暗金色的光 —— 那是离开的通路,代价却是遗忘一切。
“想要出去,就要烧掉整座花冢。” 苏晚晴低声道,“动用你全部并蒂莲本源,点燃这片花海,炸开那扇门。火焰燃尽之后,你不再是并蒂莲载体,没有任何特殊力量,只是寻常女子。”
“你会衰老,会生病,终有一死。”
她顿了顿,继续开口:“而他,人间种燃尽,心口只剩空洞。就算你们重逢,相伴的岁月,也只剩寥寥数年。”
浅野樱沉默下来。白色花瓣落在肩头,凉如雪。
她想起黑樱塔崩塌那一刻,白发苍苍的陈烈跪在废墟,用身躯护住她。想起他轻声说,替他看看燕州的日光,那一句里藏着的不舍。想起心口那朵无色小花,曾挡在她身前,扛下所有风暴。
“数年……” 浅野樱忽然笑起来,泪水却流得更凶,“够了。”
她站起身,迈步走向花海中央。
“浅野!” 苏晚晴出声唤她。
“晚晴姐。” 浅野樱回头,嘴角扬起决绝的弧度,“你守了他八十年,魂体耗到只剩一缕残念,你后悔过吗?”
苏晚晴一怔,无言以对。
浅野樱不再等待答复。双臂缓缓张开,仰头望向这片白茫茫天穹,引燃后颈的并蒂莲。
没有暗金,没有赤红,是温润如玉的无色火焰。
“陈烈,” 她的声音在花海之中轻轻飘荡,“等我回家。”
“轰 ——!!!”
白色花海,在无色烈焰里冲天燃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