掉头之后,秦序没回住处,直接把车开到了老城区。
青石巷还是老样子,路窄,车开不进去。
他把车停在巷口,下车往里走。
到了秦家老宅门口,原本挂在朱漆大门上的铜锁已经被撬坏了,扔在台阶边的角落里,两扇厚重的木门只是虚掩着。
不用想也知道,是上午江紫带那帮放贷的过来验房时弄开的。
秦序走上台阶,推开门走了进去。
院子里的青砖缝里长了不少野草,满地落叶上留着一串串杂乱的脚印,都是今天刚踩出来的。
自从爷爷失踪,他就再没回来过。
那时他刚搬去江家不久,原本还会抽空回来陪老爷子吃饭。
后来人突然没了,江家人又告诉他,说宅子已经托人卖掉了。
从那以后,他就再也没踏进过这道门槛。
穿过第一进门庭,往里走是以前待客的前院。
廊下的石桌和石凳还在。
以前夏天傍晚,爷爷总爱摇着蒲扇坐在那儿乘凉喝茶,他就在旁边的矮凳上写作业。
再往里走,到了第三进和第四进院子,是他和爷爷以前起居的地方。
秦序走过自己从小住到大的东厢房,停下脚步,抬手推开了半扇木窗。
屋里的桌椅床铺上都罩着白布,上面落了厚厚一层灰,但书架和衣柜的摆设,还跟他搬走前完全一样。
地上那些杂乱的脚印,一直延伸到第六进院子。
上午那帮看房的人显然在这里转悠了很久,连廊柱上的木雕都被人伸手摸过,蹭掉了一片浮灰。
不过那些脚印到了第六进院子的北墙根下,就全都停住了。
一面爬满枯藤的青砖影壁挡在前面,外人头一回进来,多半会以为这里就是宅子的尽头。
只有家里人清楚,绕过这面影壁,东侧的夹道里还有一扇不起眼的窄门,穿过去才是真正的第七进后院。
秦序绕过影壁,走到那扇窄门前。
门上没有锁,只用一根老旧的木栓从外面别着。
他伸手抽开木栓,推门走了进去。
刚迈过门槛,周围像是突然安静了下来,连巷子外头偶尔传来的鸣笛声都听不见了。
这最后一进院子比前面都要空旷,没种树,也没修厢房,只有正北面立着一间独立的青砖老屋。
老屋的屋檐压得很低,两侧的窗户全是用木板从里面封死的,常年透不进半点阳光。
小时候爷爷管得严,从不准他一个人跑进后院玩。
直到他满了十八岁,老爷子才带他进屋,把里面的事情一件件教给他。
秦序踩着青石板,穿过空荡荡的院子,走到老屋门前。
前面几进院子落满了枯叶,唯独这间老屋前的三级台阶干干净净,连一点杂草都没有。
两扇发黑的木门紧闭着,上面挂着一把老式的横栓铜锁。
秦序从裤兜里掏出车钥匙,取下挂在最里面的一把磨得发亮的旧钥匙,插进锁孔里拧了一下。
“咔哒”一声轻响,铜锁弹开。
他把锁摘下来放在旁边的石阶上,抬手按住冰凉的木门,慢慢往里推开。
……
与此同时,秦记旧物门口。
两扇木门紧闭着,上面挂着暂停营业的牌子。
江紫站在屋檐下的台阶上,频频朝街口张望。
来之前,她脱掉了医院那身狼狈的病号服,特意换上一条以前秦序夸过好看的浅色长裙。
脸上也重新化了妆,用粉底和口红把脸颊上的红肿与苍白遮了过去。
一阵风吹来,裙摆贴在身上,将她隆起的小腹勾勒出来。
明明才三个月的身孕,她的肚子却大得反常,看着倒像是有五六个月了,把身前的衣料撑起一团突兀的弧度。
站得久了,腰上一阵阵发酸,她不得不抬起一只手,轻轻托着沉甸甸的肚子。
隔壁茶叶铺的老板娘拎着水壶出来浇花,瞧见她在台阶上站了半天,不由得多看了两眼。
看了一会儿,老板娘放下水壶走过来,有些不确定地招呼道:
“这不是……小秦掌柜的媳妇吗?”
她叫不出江紫的名字。
当年两人刚结婚时,老板娘见过她一回。
后来只听说小秦娶了个有钱人家的姑娘,却没怎么再见她来过。
江紫愣了一下,有些勉强地点了下头。
老板娘目光往下一落,瞧见她隆起的肚子,眼睛顿时亮了:
“哎呀,这都有身子了?看这肚子得有五六个月了吧!”
这一嗓子,把旁边两家铺子看店的街坊也引了出来。
“真是小秦媳妇啊?恭喜恭喜,前阵子还见小秦一个人守着铺子,闷不吭声的,没想到都要当爹了!”
“怀着孩子怎么能站风口里吹呢,小秦也真是的,出门也不给媳妇留把钥匙。”
茶叶铺老板娘一边数落着,一边转身回店里搬了把藤椅出来,放到秦记旧物的屋檐下,又倒了一纸杯热水塞进江紫手里:
“快坐下歇会儿,喝口热水暖暖身子。”
旁边几个街坊也笑呵呵地凑过来,一口一个“小秦媳妇”,问她平时爱吃酸的还是辣的,又夸秦序脾气好、人实在,以后肯定会疼孩子。
江紫被劝着坐进藤椅里,双手捧着那只一次性纸杯。
温热透过薄薄的纸壁,一点点传到她冰凉的掌心。
她张了张嘴,想说自己已经跟秦序离婚了,可看着面前这几张热情的笑脸,那句话堵在嗓子眼,怎么也说不出口。
这几天里,李轩把她当成替罪羊一脚踹开,以前巴结她的商场朋友避之不及,放贷的把她按在病床上,当着她的面,拿刀逼着母亲求饶。
她受尽了折磨和羞辱,身边连一个肯拉她一把的人都没有。
她怎么也没想到,到了走投无路的时候,唯一对她嘘寒问暖、给她搬椅子倒热水的,居然是这条破旧老街上连她名字都叫不出来的街坊。
而人家对她这么客气,仅仅是因为还把她当成秦序的妻子,以为她肚子里怀着的是秦序的骨肉。
“给小秦打过电话了没?”老板娘笑着问了一句。
江紫低下头,避开众人的目光,只轻轻“嗯”了一声。
小腹里又隐隐坠着疼,她握紧手里的纸杯,心里乱糟糟的,说不出是个什么滋味。
旁边杂货铺的大爷端着保温杯看了看紧闭的铺门,忽然一拍大腿:
“不对啊,小秦这铺子都关了好几天了,今天也没见他人影。”
他打量着脸色发白的江紫,试探着问道:“小秦媳妇,你们小两口……该不会是闹别扭吵架了吧?”
这话一出,茶叶铺老板娘立马皱起了眉:
“还真是!要是没吵架,哪有让大肚子的媳妇一个人在门口吹冷风的道理?”
“平时看着小秦挺老实个人,怎么干出这种混账事来!连怀着身子的媳妇都欺负,真不是个东西!”
旁边几个街坊也跟着数落起来,纷纷骂秦序不懂事,还劝江紫别在门口受这窝囊气,等秦序回来,他们这帮老街坊替她出头骂人。
换作以前,听到别人贬低秦序,江紫只会觉得理所当然。
可这会儿听着街坊们一口一个“秦序欺负她”,她心里却堵得难受,破天荒地摇了摇头:
“不是的……”
江紫抬起头,声音有些发哑:“他没欺负我。”
几个街坊愣了一下,都停下话头看向她。
江紫低头看着手里的纸杯,轻声替他解围道:“他今天确实有事在忙,是我自己没提前跟他说就过来了,不怪他。”
老板娘叹了口气,只当她是心软护着自家男人,刚想再劝两句。
街口那边忽然传来一声汽车关门的动静。
紧接着,一阵沉闷的皮鞋声踩在青石板上,由远及近地传了过来。
周围的街坊下意识住了嘴,转头望去。
江紫心头也是一跳。
她以为是秦序终于过来了,连忙把纸杯放到一边,扶着藤椅扶手站起身。
可等她下意识抬起头,看清走到台阶前的人影时,整个人却僵在了原地。
来人根本不是秦序。
而是刚才在老宅才分开的郑总。
在他手里,还拿着那个装有秦家老宅地契的文件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