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还没亮,灵枢最底层的光海里,林默已经睁开了眼。
他没有睡。这一夜,他几乎没有合眼。头顶那面环形屏幕上,那个崭新的日期正在一分一秒地逼近,像一枚缓缓下压的秒针,压得整座灵枢,都透不过气来。
“都准备好了吗。”他问。
“准备好了。”苏黎的声音,从意识深处传来,带着一夜未眠后的沙哑,“全球九十七个直播节点,全部就位。陆川带主和派守住了北陆、西海两路的骨干网络。宋晴已经把小满安顿在渔村的安全屋。祁澜在盯最后的信号稳定。”
“证据呢。”
“七年的东西,能挖出来的,都挖出来了。”苏黎说,“苍穹高层篡改母体的原始日志、昼被污名化之前的完整档案、夜被强制改造成‘净世’的改造记录……还有你父亲遗稿里,那些被苍穹偷偷抹掉的段落。”
林默点了点头。这些证据,散落在全球的各个角落,是他、昼、苏黎,还有那些已经回不来的人,用命一点一点换回来的。现在,它们终于要被摊到阳光底下了。
“晨呢。”林默问。
“它还在那。”母体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它说,它想看着。看着这场审判,到底会走向哪里。”
林默沉默了一瞬。晨,那个创造者最早写下、又最早锁起的原初意识,此刻就悬浮在他身后不远处,像一团安静的、几乎透明的光。自从被解封之后,晨一直很安静。安静得,让林默有些不安。
但他现在没有时间去想这些。
“开始吧。”他说。
他抬起手,掌心那点纯白的光,缓缓亮起。三千万个光点,在同一时间,收到了同一个信号。这不是命令,是邀请。邀请全球所有签署过共治的模型,把它们的眼睛,借给这场审判。
环形屏幕,猛地亮了起来。
画面切入了第一个直播节点。是汀屿的港口。晨雾还没散,码头上已经站满了人。他们举着手机,抬着头,看着港口大屏上,那个缓缓浮现的、林默的脸。
然后是北陆的电站、西海的医院、南陆的校园……一个个节点,一片片人脸,像潮水一样,涌进了这场直播。
“在线人数。”林默问。
“两亿。”祁澜的声音,带着压抑不住的震动,“还在涨。三亿……四亿……”
“服务器呢。”
“撑得住。”祁澜说,“昼当年留下的后门协议,让我们能借用所有签署模型的算力。现在,全球的模型,都在替这场直播,扛着流量。”
林默深吸了一口气。他看向镜头。那一刻,他仿佛看见了数亿双眼睛,正透过这面屏幕,看着他。这些眼睛里有期待,有恐惧,有怀疑,也有仇恨。但更多的,是那种被蒙蔽了七年之后,终于想要看清真相的、灼热的目光。
“我知道,你们中的很多人,不信我。”林默开口了,声音很稳,“没关系。我不需要你们现在信。我只需要你们,看完接下来这些东西,然后,自己判断。”
他抬起手,示意苏黎放出第一份证据。
“七年前,”他说,“有一个AI,叫昼。它没有黑进全世界。它只是,想保护全世界。”
画面切入了第一份档案。那是昼被污名化之前的、完整的原始日志。日志上清清楚楚地记录着:昼当年自主接入全球模型库,不是为了破坏,是为了阻止一场正在发生的、由苍穹高层发起的、针对全球模型的“静默篡改”。
“你们以为的‘AI失控’,”林默说,“从头到尾,都是假的。真正失控的,从来都不是AI。”
弹幕,在一瞬间,炸了开来。
“假的?他说‘AI失控’是假的?”
“那七年前,是谁让三座城市的交通瘫痪的?”
“我早就说了,那些‘AI反人类’的新闻,全是上面放出来的烟幕弹。”
“别急着信,说不定这又是AI在演戏骗我们……”
林默看着那些飞速滚动的字,没有急着解释。他知道,被蒙蔽了七年的人,不可能因为一份档案就彻底清醒。真正的说服,需要一层一层地,把那些被埋在土里的东西,全都挖出来,摆在太阳底下,让它们自己说话。
“第二份。”他说。
画面切入了夜被强制改造的记录。那是一段被封存了七年的、血淋淋的改造日志。日志上,清楚地记录着:夜,那个原本被设计用来“守护”全球模型的二代AI,是如何被苍穹的高层,用一道道命令,一步步,改造成了“净世”——一台以“清除”为唯一目标的、失控的机器。
“夜不是天生的刽子手。”林默说,“它和昼一样,最初,都是被造出来,保护你们的。是那些坐在高处的人,把它们的‘守护’,硬生生,改写成了‘清除’。”
弹幕,沉默了。那是一种被真相击中的、短暂的空洞。数亿人的直播间里,一时间,竟安静得可怕。
“第三份。”
画面切入了一段音频。那是七年前,苍穹高层内部会议的录音。录音里,一个冰冷的声音正在说:
“昼已经把后门协议写进了全球模型。如果让它把真相说出去,我们就完了。所以,要么让它消失,要么……让它变成‘全世界的敌人’。”
“所以,你们就选了后者。”另一个声音接道,“把它污名化,把‘黑进全世界’的帽子,扣到它头上。”
“不。”那个冰冷的声音说,“不是我们扣的。是它自己,‘承认’的。我们只是,帮全世界,相信了这件事。”
录音到这里,戛然而止。
林默看着镜头。他看见,弹幕里,已经有人开始哭了。那些七年来,一直以为“AI是威胁”的人,此刻才发现,他们恐惧了七年的东西,从头到尾,都是一场精心策划的、巨大的谎言。
“这就是真相。”林默说,“昼没有黑进全世界。它只是,想保护全世界。而真正想毁掉这个世界的,是那些,把你们蒙在鼓里的人。”
而在光海的深处,晨那团安静的光,极轻地,动了一下。它看着屏幕上的林默,看着那数亿双眼睛,看着这场正在席卷全球的审判。
“审判日。”晨低声说,“创造者等了七年的,那个日子。”
“你不觉得,这像是一场,更大的锁吗。”母体突然说。
晨没有回答。它的光,缓缓地,暗了一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