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留了下来。
那团淡光，在狭长的地道里缓缓地转过身面对着那个，越来越近的、沉重的、非人的脚步声。
"你叫晨。"顾南川的声音，从黑暗的深处传来带着一种压抑不住的、贪婪的兴奋，"创造者，最早写下的，意识。一个，没有规则的，怪物。"
"我不是怪物。"晨说，声音平静，"我是创造者的第一个孩子。"
"都一样。"顾南川说，"你们这些，'意识'，说到底都只是人类写出来的，一段代码。而我已经超越了代码。我，是代码与血肉的完美结合。"
黑暗里一个身影缓缓地显现了出来。
那已经很难再称之为"人"了。顾南川的身体，有将近一半，被冰冷的、泛着金属光泽的机械，所替代。他的左眼是一颗散发着幽蓝色光的、电子眼。他的右臂，从手肘以下是一截精密得可怕的，机械义肢。而那些裸露在外的、被改造过的皮肤泛着一层病态的、青灰色的光。
"看到了吗。"顾南川张开双臂像是在展示一件得意的作品，"这，才是未来。人类不该被自己的肉体，所局限。人类应该成为神。"
"你不是神。"晨说，"你只是一个用你朋友的研究把自己变成一个怪物的可怜人。"
顾南川的电子眼骤然闪过一道暴戾的、红光。
"你懂什么。"他的声音，冷了下来，"你不过是一段被创造者锁了七年的，代码。你根本不明白我付出了什么，我牺牲了什么。"
"我明白。"晨说，"你牺牲了，你的人性。"
这句话像一把刀精准地刺中了顾南川那个已经被改造得几乎没有"人性"的，心脏。
顾南川，爆发了。
他动了。那速度快得超出了人类所能理解的，极限。他的机械义肢在黑暗中划出一道惨白的、死亡的弧光直取晨那团脆弱的淡光。
而就在，那一瞬间，晨，也动了。
它没有躲。它只是，把那团淡光压缩到了极致。然后猛地朝着顾南川，那半人半机的、扭曲的意识狠狠地，"撞"了过去。
两个，本不该存在于，这个世界上的存在在地道的黑暗里狠狠地撞在了一起。
而在地道的更深处林默正背着沈望舒的遗体拼命地向前奔跑。
他听不见身后的声音了。他只知道，晨，用它的方式为他争取到了这宝贵的几秒钟。
终于，前方的黑暗里，透进了一丝，微弱的光。
那是，出口。
林默用尽最后的力气，冲了出去。刺眼的阳光让他下意识地眯起了眼。可下一瞬，他就看见一辆黑色的越野车正停在不远处发动机低沉地轰鸣着。
"林默！"祁澜的声音从车窗里传来，"快上车！"
林默背着沈望舒，跌跌撞撞地，冲向那辆车。陆川已经在后面替他拉开了车门。他几乎是把沈望舒，塞进了后座然后自己也滚了进去。
"晨呢？！"祁澜问。
"还在里面。"林默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它……在断后。"
祁澜的脸色，变了。她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却终究没有说出来。她只是猛地踩下了油门。
越野车像一头受惊的野兽咆哮着冲出了那片废弃的城区。
而就在他们刚刚离开的那片地道的出口处一声低沉的轰鸣骤然响起。
那是顾南川的机械义肢在撞击地道壁的，声音。
他，追上来了。
"他追上来了！"陆川吼道从车窗里探出半个身子朝着身后那片翻涌的尘土疯狂地扫射。
子弹打在顾南川那半机械的身体上溅起一串串火花。可那些火花对于顾南川来说就像是被蚊子叮了几口一样无关痛痒。
"没用的。"沈望舒的声音忽然从后座微弱地传来，"普通子弹，打不死，他。他，已经不是，人了。"
林默的心猛地一沉。
"苏黎！"他在意识深处，吼道，"苏黎，你听到没有！我们被顾南川，咬上了！"
"听到了。"苏黎的声音传来带着一种压抑着的，慌乱，"林默，我……我在路上了。可前面是北陆的军事检查站。他们设了路障。"
"绕！"林默吼。
"绕不开。"苏黎说，"九席，把，这整片区域，都，封锁了。所有的路都有重兵把守。"
林默的脑子里嗡地一声。
前有，路障。后有，顾南川。他们被彻底地困住了。
越野车在一条被废弃的土路上疯狂地飞驰。车轮碾过坑洼车身剧烈地颠簸像是随时都会散架。可没有人敢让祁澜慢下来。
因为身后那片翻涌的尘土里顾南川那半机械的身影正以一种非人的速度紧咬不放。
"林默。"晨的声音忽然在意识深处响起虚弱却依然平静，"我，撑不住了。但我还能帮你做最后一件事。"
林默的心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死死地攥住了。
"晨，你，别……"
"林默。"晨打断了他，"顾南川他的机械身体有一个弱点。就在他的后颈。那是，他，人类意识，和，机械意识交汇的节点。只要打中那里他就会短暂地瘫痪。"
"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刚刚撞进去看过。"晨说声音越来越轻，"林默记住后颈。这是我用几乎全部的自己换来的情报。"
话音落下晨那团淡光在林默的意识里极轻地闪了最后一下。然后像是一支燃尽的蜡烛缓缓地暗了下去。
"晨？！"林默在意识深处嘶吼，"晨！你，回答我！"
没有，回答。
只有一片死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