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清晨，林渊与苏清雪来到城南。
旧车行的位置并不难找。
临渊城早年靠近荒域，往来商队需要大量车马运输货物，因此城南曾经聚集过许多车行。后来城外道路逐渐改建，不少车行迁走或转行，只剩下几家仍在经营。
他们要找的那家旧车行，已经不再承接长途货运。
门前的木牌褪了色，院墙上爬满藤蔓。
林渊走进去时，一名老人正坐在院中修理车轮。
听见脚步声，老人抬起头。
“二位要租车？”
“我们想查一些旧年的运货记录。”
林渊说明来意。
老人手上的动作停了停。
“哪一年的？”
“具体年份还不能确定，大约是几十年前。货物是一块石碑，送往临渊城西侧的旧道附近。”
老人没有立即回答。
他放下手中的工具，仔细打量林渊与苏清雪。
“石碑？”
“是。”
林渊取出临摹的交接单。
“我们在石记查到这份记录。上面写着，石碑被送往石桥西侧，但没有注明最终安放地点。”
老人接过纸张，看了许久。
随后，他摇了摇头。
“我不认识这张纸。”
林渊并不意外。
“那车行是否保存过当年的运货记录？”
“老账还剩一些。”
老人站起身，朝后院走去。
“跟我来吧。”
后院有一间低矮的木屋。
屋内堆着旧车轮、麻绳与几只破损的木箱。老人从最里面拖出一只长箱，打开后，里面装着数十册发黄的账簿。
他一边翻找，一边说道：
“以前往西边送货，路不好走。石料、木梁，还有修路用的东西，都有人托我们运送。至于石碑这种东西，倒不算常见。”
林渊问道：
“您还记得那次运输吗？”
“记不清了。”
老人翻过几册账簿。
“时间太久，记得的都是些零碎事情。”
过了片刻，他从箱底抽出一本薄册。
册子的封面已经脱落，只剩下几道模糊的墨痕。
老人翻开其中一页，忽然停住。
“这里倒是有一笔。”
林渊与苏清雪立即走近。
账簿上记录着一项货运。
【货物：石碑一块。】
【附带物：无。】
【起运地点：城南石料仓。】
【交付方向：西侧旧道外。】
【交接时间：夜间。】
【接货人：未署名。】
下面还有一行较小的字。
【货物未即时卸载，暂存一夜。】
林渊看着这几行字，眼神微微一凝。
与石记的交接单相比，这份记录提供了更多信息。
至少可以确认，有一块石碑曾经从城南石料仓出发，被运往西侧旧道之外。
但它是否就是石记账册中记载的那一块，仍然需要核对。
“日期呢？”
苏清雪问。
老人将账簿翻到上一页。
那里有一行模糊的日期。
林渊对照石记的记录，发现两者相差不到十日。
如果两份账目记载的是同一次运输，那么时间确实能够对应。
但旧账中没有标明石桥的具体名称，也没有记录石碑的尺寸与外观。
因此，还不能完全排除巧合。
“接货人为什么没有署名？”
林渊问道。
老人叹了口气。
“这我就不知道了。有人不愿留名，也有人根本不在意这些规矩。过去送货的时候，只要货物交到了地方，很多事情不会问得太细。”
他指了指账簿。
“不过，这笔货运有些特别。”
“哪里特别？”
“普通货物送到地方，通常当天就会卸下来。石碑却在车上停了一夜。”
老人回忆片刻。
“那时候，车夫回来后提过一句，说接货的人让他们不要动石碑，等天亮之后再说。”
“接货人一直守在那里？”
“没人知道。”
老人摇头。
“车夫只负责运货。把石碑送到地方之后，他们就留在附近休息，第二天清晨才离开。”
林渊继续问道：
“第二天清晨，石碑卸下来了？”
老人翻了翻账簿。
“记录里没写。”
“那车夫有没有说石碑后来去了哪里？”
“没有。”
老人合上账簿。
“他们只说，第二天离开时，石碑已经不在车上了。”
屋内安静下来。
苏清雪看向林渊。
石碑被运到西侧旧道之外。
接货人要求夜间交接，却没有立即卸货。
一夜之后，石碑消失。
这些信息听起来彼此相关，却依旧无法解释石碑最后被放在了哪里。
林渊没有急着作出判断。
他将账簿上的内容逐字抄录下来，随后又问道：
“账目里有没有接货人的其他特征？”
老人重新翻找。
片刻后，他从账页边缘发现了一处很浅的印记。
印记不像文字，更像是某种简略的符号。
一个没有闭合的圆。
圆形内侧有三道短痕。
其中一道比另外两道更短。
林渊的目光停住了。
这枚符号与石桥岩壁上的刻痕有些相似。
但与他们此前发现的石片相比，它的圆形缺口位于另一侧，三道短痕的排列也不完全一致。
“这个印记是什么？”
苏清雪问。
老人摇头。
“账簿上没有说明。可能是接货人的记号，也可能是当时负责交接的人随手画的。”
林渊没有将它直接认定为接货人的标志。
他仔细临摹了印记，并标注其所在的位置。
随后，他翻看同一页附近的其他记录。
大部分货物都有接收人的姓名或商铺印章。
只有石碑这一项，没有留下明确身份。
这确实不同寻常。
但不同寻常，并不等于一定隐藏着某种秘密。
也可能只是当时交接手续不完整。
“老人家。”
林渊抬头。
“当年负责这趟运输的车夫，还有人活着吗？”
老人沉思许久。
“车夫我不清楚。不过，车行以前有个管账的伙计，后来搬到了城西。他当年经手过不少旧道运输，也许知道更多。”
“您知道他住在哪里吗？”
老人说出了一个街巷名称。
临走之前，林渊向老人道谢，并询问能否将账簿带走。
老人自然不肯。
林渊没有勉强，只把相关内容全部抄录下来。
离开木屋时，苏清雪忽然说道：
“这次的记录，比石记的更详细。”
“是多了一些信息。”
林渊纠正道。
“但还不能证明两份记录说的是同一块石碑。”
苏清雪点头。
“不过，如果能够找到当年的管账人，也许就能确定了。”
“希望如此。”
两人按照老人提供的地址，来到城西一条安静的巷子。
巷子深处有一座小院。
院门没有上锁，门口摆着几盆已经枯萎的花草。
林渊敲了敲门。
过了片刻，一名头发花白的老人走了出来。
听说两人是来询问旧车行的事情，他脸上露出几分疑惑。
“旧车行的账目？”
“是关于一块石碑的运输记录。”
林渊将抄录的内容递过去。
老人没有接。
他只是看了一眼纸上的文字，神色便发生了变化。
“你们为什么要查这个？”
林渊没有隐瞒来意，只说他们正在调查石桥西侧的旧路，希望确认当年的道路变化。
老人沉默了很久。
“那块石碑，我没有亲眼见过。”
他说道。
“不过，我记得那次交接。”
林渊与苏清雪对视一眼。
老人缓缓坐下。
“那天晚上，车夫回来得很晚。我问过他，为什么耽搁了那么久。他说，送货的地方没有人接应，等了很久，才有一个人出现。”
“那个人长什么样？”
“不知道。”
老人摇头。
“车夫没说。他只记得，对方没有看货单，而是先检查了石碑。”
“检查什么？”
“石碑有没有破损。”
老人顿了顿。
“确认没有问题后，那个人让他们把车停在原地，不要卸货。”
林渊问道：
“那块石碑后来是怎么消失的？”
老人看向院门外。
“车夫说，第二天清晨，他醒来时，石碑已经不在车上了。”
“他没有看见有人搬走？”
“没有。”
“车上也没有留下痕迹？”
老人想了想。
“这个我不敢确定。时间太久了，他当时也没仔细检查。”
林渊没有继续追问。
这段记忆来自多年以前的转述，细节难免有所偏差。
而且，老人只是听车夫讲过，并不是亲眼所见。
但至少有一点可以确定：那次运输的石碑，并未按照普通货物的方式完成交接。
至于石碑是在夜间被搬走，还是被转移到了车夫看不见的地方，目前仍然无从判断。
离开小院时，天色已经暗了下来。
苏清雪低声道：
“我们找到的东西越来越多，却好像离答案还是很远。”
林渊望着远处的城墙。
“因为这些记录只能说明曾经发生过什么，不能替我们决定它们之间的关系。”
他将两份抄录放在一起。
石记的交接单。
旧车行的运输账簿。
两者的日期接近，方向相同，货物也都是一块石碑。
它们很可能记载的是同一次运输。
但在找到更直接的证据之前，这仍然只是一种推测。
林渊将玉简收起。
“明天再去一趟石桥。”
苏清雪看向他。
“还去那里？”
“嗯。”
林渊道。
“既然石碑曾被送往旧道之外，我们就该再检查一遍石桥附近的地形。”
他停顿片刻。
“不过，这次不是为了找那块石碑。”
“而是确认，那里有没有能够容纳一块石碑的地方。”
夜风穿过街巷。
两人的身影渐渐远去。
而在那本无人问津的旧账簿里，石碑的交接记录仍然停留在几十年前。
没有接货人的姓名。
没有最终安放地点。
也没有关于它后来去向的任何补充。
那次交接留下的，只有一个模糊的印记。
以及一夜之后，石碑不再留在原处的事实。